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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九


  江泰趨前幾步,定睛一看那屍首,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神情慘變。眼中瞬時落下淚來,老淚縱橫搖頭歎息。

  「唉,我漕幫的氣數怎麼如此不濟。繼成啊,你走得太早了,你這一走,我將漕幫託付給誰啊。」

  大廳之中跟著亂了起來,有捶胸頓足在哭的,有破口大駡在叫的,更多的人都是黯然神傷,神情難過之極。

  古平原知道漕幫出事了,可是無暇關心,他走前兩步,想要問白依梅幾句話,可是還沒等靠前,一個身影橫身一攔,將他擋了下來。這是個十六七歲的青年,看上去精力十足,一雙眼睛四處轉,仿佛隨時都想找點事情做。

  古平原怔了一下,視線越過他看向白依梅。白依梅卻沒有再看他,而是款步上前,讓下人設坐,把其中大部分人安排坐下,這樣原本亂糟糟的場面便安穩了下來。隨後她走近江泰,半攙扶著,問道:「乾爹,這位難不成就是您開山門的大弟子徐繼成徐大哥?」

  江泰長歎一聲點點頭:「漕幫一百二十八幫半,他是通海一幫的幫主。這些年我身子不好,其實大半時候倒是他在替我理事。」說著眼中露出淩厲的殺氣,問抬屍首進門的兩個人,「繼成是你們的引見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這兩個人也不起身,就跪在地上,語帶哽咽,足足說了小半個時辰,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講述出來。

  古平原站在角落,始終沒離開。他也知道漕幫家規森嚴,開香堂的時候絕不許外人在場,可是今天不同,這是突如其來的事情,自己此前就在廳中,不算擅闖,且不說與江泰的生意還沒談完,就是白依梅的事情他也想弄個清楚,所以思來想去,乾脆假作癡呆,站在一邊聽著。

  地上這具死屍名叫徐繼成,是漕幫中僅次於江泰的頭面人物。漕幫幫眾甚多,所以下面還根據所處地域水道,分為一百二十八幫半,總領九千九百九十九條半糧船。其中通海一幫是分幫中最大的,而且除了漕運之外,還身負一個最重要的任務,那就是販運私鹽。

  鹽歷來是朝廷交由商人特許貿易,稱之為「官賣」,沒有得到朝廷允許私自賣鹽是重罪,輕則充軍抄家,重則砍頭有份。刑罰雖重,但「錢是人的膽」,沿海一帶販賣私鹽屢禁不絕,就是因為利實在太大。

  官鹽三十文一斤,賣到安徽湖南等地,要漲上七八倍;賣到康定蒙古則要再翻上一番。老百姓買不起官鹽就只有找鹽販子,私鹽只有官鹽三分之一的價格,一向在民間暢銷。

  這筆生意這麼好,漕幫自然不會視而不見,他們有船有人,而且漕船運的是天庾正供,也算是有官府背景,緝私關卡上打點明白,在運河上走私販運私鹽幾乎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只要不太過分,官府也是睜一眼閉一眼而已。漕幫不僅可以在運河流域販私,而且還能作為鹽梟,將私鹽轉賣給鹽趟主和鹽販子,以運河為線,向周邊擴散,可以說大清國有一半人都吃過漕幫運來的私鹽。

  販賣私鹽賺來的錢一是用來維持幫中公產,比如杭州拱宸橋家廟,再有就是貼補幫中兄弟的家用,漕幫的凝聚力一半也是因此而來。所以販私鹽對於漕幫關係甚大,這個重任一向是由通海幫承擔,也只有幫中最得力的人才能當上通海幫的老大。

  徐繼成在未入幫孝祖之前,曾經進過學做過秀才,肚子裡有墨水,點子又多,為人很識大體,處事公平,再加上他是江泰的開山大弟子,得以執掌通海幫二十餘年,是江泰最為得力的助手,也很得幫中人信賴。

  不過最近這十年日子不好過,因為兩淮鹽場本來就因為揚州鹽商垮臺而經營日艱,這一打仗,鹽丁紛紛逃散,幾乎沒了產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和糧

  食是一個道理,漕幫不管種地,也不管鹽場,得要有糧有鹽,他們才能通過官運和販私從中牟利,如今雙手空空,就只能徒呼奈何了。

  如果漕幫中明理人多,就不會責怪徐繼成,因為換了誰都無能為力,可漕幫大部分都是不識字的水手腳夫,故而徐老大這些年來受謗甚多,甚至有人惡意中傷,說他拿公銀中飽私囊,要開香堂問他,至少也要交卸了通海幫老大一職。

  徐繼成能始終安於其位當通海幫的老大,完全是因為江泰信得過這個徒弟,在幫中力挺的緣故。所以徐繼成感恩圖報,長毛既滅,兩淮鹽場又由京商接手,開始重新大批產鹽,他抖擻精神,打算大幹一場,將這幾年的損失彌補回來。

  徐繼成想得很好,但是他沒料到此後各地盤查更加嚴格,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是因為洪秀全的兒子洪天貴福從江寧逃脫,湘軍為此大肆搜捕。徐繼成為此很是著急,因為長毛作亂時,尚有理由可講,而此時長毛已被平滅,如果再不能利用通海幫為漕幫弟兄牟利,那就連江泰也無法回護他了。

  於是徐繼成鋌而走險,利用一些支流小道開始運鹽,大船走不了就換成吃水淺的小船,實在不行就起旱。人員也化整為零,每一隊不超過十人,為的是不引來官兵注意,一旦被發現,丟棄鹽包損失也小。

  這樣做了幾個月,果然很見成效,可是沒想到,今天出事兒了。按照徐繼成定的規矩,販私鹽是採用一站接一站,每一批人只負責一段路,到了約好的地方就有人接貨換手。徐繼成為了激勵幫中士氣,身先士卒,帶了七八個人走高郵旁的邵伯湖西草場中的一條小路,與下一撥人約在一處叫孔家橋的地方交接。

  兩撥人本應該在下午未時見面,可是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到了酉時尚不見人影,這一定是出事了,於是等在孔家橋的通海幫幫眾向前路去迎,等趕到一處險灘,在蘆葦蕩裡發現,跟著徐繼成的那七八個人都死了,受的都是刀傷,而徐繼成卻不見蹤影。

  一番搜索之下,終於在幾裡之外發現了通海幫的老大,也已經受了極重的傷,身邊兄弟掩護他逃到此處,見了來接應的人,只留了一句話就溘然而逝。

  「什麼話?」江泰急急問,這句話必定干係重大,徐繼成走私販運的路線是絕密,為防出首告密,除了通海幫弟兄之外,連漕幫其他人都不知道。能在這條路上設伏襲擊,不問可知必定是自己人下的手。徐繼成臨死前留下的話,當然就是揭露殺人兇手的真面目。

  「當時情況危急,找到他的是個幫中小角色,腦筋卻很清楚,眼見老大一口氣上不來,脫口便問『仇家是誰?』據他說,我師父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最後說的是『對方三十出頭。』說完這句話,師父就歸西了。」

  通海幫老大遇襲身亡,事情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在場的幫眾一面把屍首抬往鎮江,一面沿路發出警訊,通知通海幫的大佬們趕來,連帶著所有能找到的幫中前輩、首腦人物都一併找了來,這樣人越聚越多,等到了鎮江,漕幫中的要角已經聞訊趕來了一半,此刻都聚在江家的客廳裡。

  「對方三十出頭?」江泰喃喃複述,只聽得是一頭霧水,再看旁人也都是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要說三十出頭的人,漕幫中能有近萬人,就是通海幫裡也有幾百,徐繼成大概是臨死之前神智昏昏,才會說出這樣一句。江泰想著,無奈地搖了搖頭,神色沮然。

  所有人都是這樣以為,只有古平原起初也是一怔,轉著眼珠想了想,眉毛忽地一挑,臉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別人沒注意,白依梅卻一眼瞥見了,她與古平原相識多年,對他的一舉一動太熟悉了,見他若有所悟,自己沉思了一下,將身邊那個一直跟著她的小夥子點手喚過來,低聲吩咐了兩句。古平原心中在激烈鬥爭,他已然從徐繼成的遺言中得知了兇手是誰,但這說到底是漕幫的家務事,自己身為空子,留在此地已屬不該,再要開口更是逾規。江湖上恩怨本就難明,安知孰是孰非,這句話一說出來,只怕是一場腥風血雨,不知要死多少人,說起來是因為自己多口,豈不是造孽。

  所以他打定主意不開口,正想著,忽覺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轉頭看是那個跟在白依梅身邊的小夥子。

  就見他年紀不大,卻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沖著古平原揚了揚下巴:「咱們大阿姐問你,徐老大臨死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小夥子當然就是殺了僧格林沁的張皮綆。他受梁王所命,跟在白依梅左右,一來是為了避禍,二來也有助白依梅一臂之力的意思。白依梅見他為人熱誠,加之也想著意籠絡,於是與他認了幹姐弟。張皮綆是個實心人,既然有了幹姐姐,一顆心就都在她身上,真好比對親姐姐一般。古平原的事兒,白依梅並沒讓張皮綆知道,但既然幹姐姐對他有敵意,張皮綆當然也沒好臉色。

  聽他說話這麼不客氣,古平原氣不打一處來,瞧在白依梅的面子上沒和他一般計較,只是他要問的事情,在此時算是事關重大,古平原抬眼向白依梅的方向望去,就見她也正看向這邊,起初面若冰霜,漸漸地,目光仿佛柔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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