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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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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來,漕幫糧鋪的存糧確實夠古平原說的數目,但這是漕幫看家保命糧,江泰這些日子盤算的就是如何賣出一個大價錢,好用來安置幫中老少。聽古平原這麼一說,愕然後搖頭笑道:「古東家,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好響。明明一筆可以賺大錢的生意,卻要我賠本賣出,是不是欺我漕幫不懂生意啊?」 「古某豈敢。」事情談到這一步,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成與不成就看下面的說法。說動了江泰,萬事大吉,說不動江泰,則萬事休矣。古平原面色鄭重,在座中拱了拱手,「我是生意人,您是江湖人,不過既然都是在外跑跑,請問江幫主,是不是名聲最重要?」 江泰一哂:「那是自然,這何消說得。」 「既然如此,那生意人和江湖人就都是一樣的,都要創個牌子出來,打響了名聲,多大的生意也做得,多深的江湖也去得。若是壞了名聲,人人與你作對,生意做不成,江湖也跑不成。」 「古東家,你到底想說什麼?」江泰有些不耐煩道。 古平原不慌不忙道:「敢問一句,依江幫主看,漕幫如今的名聲怎樣?」 「這……」自家的事情自家知,江泰紅了紅臉,一時沒有開口。 「家母如今就在金山寺禮佛,我又剛去了一趟江寧,從鎮江和江寧兩個地方都聽了些傳言,也不知是真是假。」這是揭人瘡疤,古平原儘量把聲音放得和緩些,「很多人都說,江浙內河一帶,長亙七百餘里,凡商民船隻經過,漕幫弟兄小則訛詐錢文,大則肆行搶奪。其訛詐之法:或將空置漕船橫截河中,往來船隻非給錢不能放行,名曰『買渡錢』;或擇河道淺窄之處,兩船直長並泊,使南北船隻俱不能行,必積至千百號之多,阻滯至三四日之久,然後有漕幫弟兄向各船收取銀錢,方才放行,名曰『排幫錢』。又有所謂『捉船撥米』,如遇商船,漕幫 中人便硬攔下來,將米一石強行傾入艙內,非給銀子不能放行。否則便以搶糧的罪名將人船並鎖,送官追究,而與官府則事先勾結,得錢分肥。此外還有種種巧取豪奪,古某就不列舉了。請問江幫主,我說的這些,是不是確有其事?」自從漕幫創建百年以來,敢當著幫中龍頭老大如此直言不諱,掰著手指頭一條條講說幫中弟兄橫行不法之事的人,大概就只有一個古平原。 也不知是臊是氣,江泰那張蠟黃的馬臉拉得更長了,由紅發紫,由紫轉黑,手裡緊扣著茶杯,看樣子馬上就要大發雷霆。邊上兩個漢子大概是江泰的親信保鏢,不用問也是漕幫中人,聽古平原肆無忌憚地批評漕幫,氣得眼珠子都鼓出來,只待江泰一聲令下。這裡深宅大院,外面月黑風高,不遠處就是滾滾長江,殺個把人往江裡一丟,屍首無處找覓,再尋常不過了。 古平原真夠膽色,見此情景並不害怕,反倒是慢慢用蓋子撇撇茶葉,小汲一口,眨了眨眼道:「古某若是信口開河,則任憑幫主處置,哪怕三刀六洞將我沉江也無怨言。只是可惜,這悠悠眾口難塞,藉藉人言可畏,這話搞不好連天上的羅祖都已聽到了。」 一句話說得江泰像泄了氣的皮球。是啊,殺了古平原管什麼用,那不是掩耳盜鈴嗎,漕幫這幾年的所作所為,運河兩岸誰不知道?江泰自己心裡也有數,自己年老體衰,加上生逢亂世,以至於幫中號令不尊,這幾萬弟兄中有不少已經和水匪沒什麼兩樣了,甚至不少人還在打著自立門戶的主意。照這樣下去,漕幫就有分崩解體之虞。 想到這兒,他無聲地歎了口氣,那股怒氣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古東家,你責備得是,不過漕幫有漕幫的難處,外人恐難知曉,更加不會體諒。」 古平原肅然起敬,就憑這一句話,江泰就不愧這天下第一幫的幫主,聽說他為人重義氣,明是非,看來真是沒說錯。既然這樣,古平原的把握又多了幾分。 「古某是外人,豈敢在這裡大放厥詞,空言責備。幫主可還記得,我方才一來便說,這趟生意不僅關乎江南百姓,而且與漕幫的興衰也有很大關係。」 「唔。你此來無非是遊說漕幫賤價賣糧,對漕幫有什麼好處呢?」江泰不解。 「好處太多了,也太大了。」古平原向前趨了趨身,起勁地說,「漕幫如今亟待重整旗鼓,這名聲不能不顧,江南百姓如今最缺的就是糧食,最盼的也正是糧食,只可惜糧商扳價,把米粒當珍珠來賣,窮人家兩天一頓飯,餓不死而已,談何生趣。」 「這倒是真的。前幾日上游漂下來一口豬,已經泡爛了,還有不少饑民跳到江裡去撈,結果還淹死了好幾個人,真正是『亂世人,不如狗』。」 「所以啊,現在的江南,誰能拿出糧食,那就是百姓的天降救星。三十萬石糧食能活人無數,漕幫這場功德可就大了,到時候提起來,都得說江幫主大仁大義,漕幫雪中送炭,免了江南生靈倒懸之苦,只怕羅祖也沒有這等聲光。」 古平原講得認真,江泰聽得入神,想想確是這回事,不由得點了點頭。 「這是說名,接下來要說利。江幫主不要以為五兩銀子一石是賣虧了。你想想,維持漕幫弟兄的生計靠的是什麼?大部分還是靠朝廷為了南漕北運而撥付的船費,眼下江南播種在即,農夫卻無力耕種,秋收時怕要絕收。沒有收成,談何征糧?糧食征不上來,又談何漕運?沒有了漕運,置漕幫於何地?」 一連三問,江泰悚然而驚,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古平原。 「所以哪怕只是為了漕幫今後的生計,這糧食也一定要賣給江南百姓,非如此不能生生不息。打個比方說,水上行舟,沒有一開始『推』的那一下,何來此後的萬里航程?」 這話說得非常透徹了,江泰能執掌數萬幫眾,腦筋當然清楚,幾乎是轉念間,就知道古平原說得對極了。 「沒有漕糧就沒有漕運,沒有漕運就沒有漕幫。古東家,你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要不是你此番前來,我全部心思都放在怎樣多賺幾個銅鈿,還真見不到此。好,就按你所說,這三十萬石糧食……」 「乾爹,你可莫要被人騙了!」江泰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後堂一名女子的聲音打斷了,話隨人至,就見這女子穿著一件素白色長錦衣,用桃紅色的絲線繡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俏生生地走出來,站在漕幫龍頭身邊。 古平原一眼望過去,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女子。「古東家,好久不見了。」女子盈盈含笑,目光卻冷如寒冰。 「依、依梅,你怎會……」古平原無意識地站起身,微抬手指著忽然出現的白依梅,由於驚詫過甚,幾乎語不成句。 「你們認得?」江泰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 「當然認得,上次見面的時候,古東家可讓女兒上了一個惡當呢。所以我說乾爹要小心,他可真正是騙死人不償命。」白依梅邊笑邊說,聽起來是半開玩笑,話中卻帶著極重的仇恨。 「喔,喔。這想必是誤會吧。古東家是個熱心人,為百姓、為漕幫,可說是算無餘策。」一席交談下來,江泰對古平原印象極佳,反幫著他說了句話, 「是為了他自己吧。」白依梅冷冷道,「我方才在後面聽得明白,他如此上心,無非是因為生意做到了兩江,要在曾總督面前賣乖討好,這才攬了這樁差事,打算哄著您便宜賣糧。要我說,百姓雖然只能出到五兩銀子,可是還有官府呢,朝廷有賑糧,自然也有賑濟款項,用來平補糧價。他為何隻字不提,莫非當咱們漕幫是冤大頭好欺負嗎?」 這又是一番道理,江泰原本打算就此應允古平原,聽了之後心思卻又動搖了,良久沉吟不語。 古平原可萬萬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白依梅,他擔心的是僧格林沁兵敗被殺,白依梅在他身邊會不會受池魚之殃,就算僥倖逃脫,亂兵之中也隨時有殺身之禍。誰想白依梅竟奇跡似的出現在漕幫,還自稱是江泰的乾女兒。古平原與她自幼相處,從未聽老師說過認識什麼漕幫龍頭,所以這門親必定是剛認的。那麼江泰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又為何來此,怎會拜了這門乾親?古平原心中千頭萬緒,理不清順不明,白依梅說的話他全沒聽見,只是怔怔地望著她。 見他這樣,白依梅不屑地笑了一下,剛要再開口,忽聽門外一陣大嘩。緊接著有人飛奔進來報:「幫主,不好了,徐大哥被人抬回來了。」 「這是怎麼說的,快!」江泰霍然站起,就要往外迎,還沒走兩步,就見門外「呼啦」進來一大群人,足有四五十人。中間兩個人抬著一具屍首,一進門就跪地號啕大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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