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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七


  這裡離著金山寺很近,天濛濛黑,尚能看見江中小山上的一截佛塔,古平原估了一下時辰,此時母親正在觀音閣中禮佛,他不免關切地多望了幾眼。

  「東家,我拿著包裹,陪你一起進去吧。」那夥計別看家住鎮江,打小就聽著江泰的威名,可是一次都沒見過這位運河上說一不二的人物,此番好不容易有了機會,便想跟進去瞧瞧。

  誰知古平原不允,他知道這些江湖上的幫派忌諱甚多,既然是素不相識,那上門的人越少越好。

  古平原接過包裹徑直走向江宅,越走越近,他才驚詫於眼前這座宅院的氣派。房子自然不必提,遠望過去就能看出重門疊戶,至少也有四五進。宅院旁邊種著茂密的竹林,根根直立,留下一條甬路通往門口,古平原在關外時,聽人說過,這是警蹕之用。就是這條甬路最特殊,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彪形大漢點著燈籠照路,路長二十餘丈,細細一數正好站了九十九個人。

  第一百個人是門口知客,短衣黑褲,目光銳利,他從古平原踏上這條路開始就盯著他,見古平原獨自一人從容自若地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開口問道:「這位朋友,敢問貴幫頭、貴字派,是頭頂帆還是腳踩地?」

  古平原在江寧也請教了人,知道擅自上門必有此一番盤駁,雖說漕幫中是「准充不准賴」,但是到了幫中老大的家門口,不比江湖上隨口充字號,冒認幫中兄弟一定被查出來,還不如此刻就大大方方挑明來意。

  於是古平原拱了拱手:「不敢,小弟姓古,江寧城中茶字號謀生,與幫中兄弟素無往來,卻仰慕已久,今有一事上門相求,特來拜望龍頭。」說著他把一份禮單和一份名帖向前遞了遞,「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老大通稟一聲。」

  「哦,好說好說。」漕幫是個江湖第一幫,各色人等迎來送往本就是常事,那知客見得多了,將禮單和名帖都接了過來。

  上門是客,何況送了厚禮,當然要延內招呼,那知客一邊帶路,一邊說:「我們龍頭一向身子不大好,近日又感了風寒,也不知能不能見客,我去回稟,請古大爺在廳中稍坐。」

  這是預先打個伏筆。古平原也知道,江泰執掌十幾萬人的大幫會,若是客人登門個個要見,光是待客就要從年頭忙到年尾,自己無人引見,想見江泰只怕不容易。古平原事先想到了這一點,於是很沉穩地應對道:「鄙人此來,其實是想和漕幫做一筆生意,事關江南百萬生靈,還望江幫主撥冗一見。還有句話,這生意與漕幫今後百年基業也有著莫大的關係。」

  「哦。」知客聽了又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幾眼,他每日見的人多了,倘若是大言炎炎之輩,無不眉飛色舞,臉色輕狂,古平原卻不一樣,說了一番話之後,面色如常,就好像說了幾句尋常話,顯得理所應當。

  知客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轉身進了內宅。趁此功夫,古平原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座大廳。他原本以為,漕幫幫主的宅院,裡面就算不像水滸山寨中掛著「分金聚義廳」的匾額,也要列上幾排刀槍。誰知大謬不然,就見這座高大軒敞的廳裡,兩旁不設屏風,通然一體,邊上對放著八把交椅,連同居中一把,是十七之數。正壁掛著丈二高的對聯,上書:「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中有

  一幅高大人像,上懷不紐,下懷不扣,右手自握髮辮,灑然而笑。

  「想來這便是羅祖了。」古平原聽過這位漕幫祖師,見爐前有香,便走上前去,點燃三束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將香插在爐上。

  剛剛插好香,就聽簾後咳嗽一聲,知客與兩名勁衣漢子陪著一人走了出來。此人半百年紀,馬面短須,微微佝僂,身穿一領玄色羅團袍,看上去毫不起眼,唯有閃目間一雙眼睛偶爾射出寒星,才讓人心中凜然。

  這人看了一眼站在香爐前的古平原,知客連忙介紹:「古東家,這位便是江幫主。」又指著古平原為江泰介紹。

  古平原趕緊過來,拱手作揖:「夜來打擾,實在慚愧,還望江幫主見諒。」

  江泰看上去身子確實不太好,客氣幾句,請古平原入座,命人重新換茶,自己也由知客扶著在居中椅上坐了。

  「古東家,方才我見你給祖師爺上香,你不是我幫中人,這兒又不是財神廟,這三炷香可有說法?」

  「有。」古平原上香之時其實沒想這麼多,只是覺得來到漕幫的地盤,尊重漕幫祖師,也是為了得一個好印象。如今江泰特意問起,他卻甚有急智,張口道:「我素聞羅祖建立漕幫之前,運河上下水匪橫行,毫無規矩,水道隔絕,銀貨不通。漕幫興起之後,一條運河風調雨順,南北往來,貨物運輸便捷無比,這是給商人造福,自然利國利民。百年過去,運河兩岸依舊得享羅祖大恩,我也是商人,也受了恩惠,自然要上香拜謝。此其一也。」

  花花轎子人抬人,古平原作為一個「空子」,如此抬重漕幫祖師,江泰當然心中高興,說道:「哦,還有二?」

  「不只有二,還有三。」古平原知道對了路,放開膽子續道,「自從長毛佔據江寧,禍亂江南,將一條運河硬生生分開,以至於南北水道再次斷絕,貴幫依運河為生,生計自然受影響。如今曾大人克復江甯,運河再次暢通,貴幫重興指日可待,想必羅祖在天有靈也會欣慰,所以我為他老人家上第二炷香,以告神靈。」

  這句話說出來,便有些「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味道,是將自己看作漕幫的自家人,按說江泰更應心感,然而他不但沒有,反倒擰了擰眉。古平原是投石問路,一眼不錯地留心著,見江泰仿佛滿懷心事,知道自己先前聽來的消息九成是真,又道:「羅祖大才盤盤,手創漕幫興旺百年,誰曾想長毛作孽連累了幫中兄弟,好在江幫主亦是兩江人傑,我今天來想與幫主談一樁生意,生意若是談成,不止幫中兄弟的生計有望,兩江百姓更要感謝漕幫。我上這第三炷香,便是希望羅祖保佑,讓這筆生意能夠順順當當地談成。」

  江泰感興趣的也正是這一點,問道:「聽說古東家做的是茶葉生意,天下第一的蘭雪茶便是你家所產,莫非說的這樁買賣也與茶葉有關。」

  漕幫真是第一大幫,想不到自己只是報了個名字,人家立時就知道了自家的底細,古平原暗暗留神,知道在這兒輕易說不得一句含糊話,不然人家一聽便知,那就再也辦不成事了。

  「實不相瞞,我這次是來替兩江總督曾大人跑趟買賣。」

  「喔。」江泰一雙眼睛睜大了,顯得很重視其事。

  於是古平原將江南缺糧,曾國藩托自己備辦三十萬石糧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連從糧鋪夥計那兒聽來的糧價也如實說出。

  江泰不愧是一幫老大,三十萬石糧食的數目並未讓其動容,他沉吟一會兒開口道:「古東家,我忝為一幫老大,市面上的消息倒也算靈光,如今江南市面上存糧不足五萬石,你卻一張口就要三十萬石,那堆起來是一座山啊。你又說百姓只能拿出五兩一石的價兒,可市面上的糧價是十兩一石。若是從山陝、兩湖運糧,水腳車馬加上人力損耗,至少要賣十五兩。這其中的差價,又從何而來?」

  「我知道難,曾總督也知道難,所以有人指點我來找江幫主,告訴我說,江南若是還有人能弄到這三十萬石糧食,那就非漕幫龍頭不可。」古平原的這句奉承也是事先想好的,果然「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見江泰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趕緊趁熱打鐵,「我知道貴幫上下一百二十八幫半,經年累月運送漕糧,南至杭州,北到通州,與運河兩側的幾百家糧鋪都有交情。江幫主若肯說句話,讓這些糧鋪掃掃倉底,三十萬石糧食那不就有了嘛。」

  江泰聽了微笑不語,古平原在座中拱拱手:「既然糧食有了,那就要談糧價。不是我存心壓價。一則貴幫自己就有糧船,不比外地客商要起旱要雇船,這就省了一大筆費用;二來糧店離碼頭都不遠,搬運時幾乎沒有損耗;再者我問過曾大人,他願意騰出兵營來儲放糧食,就又免了糧棧的費用。最後就是……」古平原沖著江泰抱歉地笑了笑,「貴幫能拿到的糧食,成色想來都不會好,糧價自然應該大大打個折扣。這樣算下來,我想貴幫的糧食便賣到五兩,也是大有賺頭。」

  運河兩側的糧店其實都與漕幫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很多掌櫃就是漕幫中人,開糧鋪的錢也是漕幫出的。漕幫在運糧的時候各種偷漏的手段花樣百出,有所謂「淋尖、踢鬥、竹漏子」等,像「竹漏子」,就是一截前端削尖的中空竹管,漕幫上下船扛糧袋,把竹管往糧袋上一紮,另一頭伸到袖口中,那兒縫著一隻口袋,等把一條晃晃悠悠的跳板走完了,口袋也裝滿了。

  一艘糧船運下來,少說也有上百斤的克扣,歷年所積都就近存放在沿河糧鋪,然後由糧鋪視行情高低賣出,再與漕幫結算清楚。說白了,這些糧食都是沒花本錢得來,古平原所謂「成色不好」,就是不好意思明指此事。

  自從長毛亂起,運河水道處處設卡,漕糧是長毛必搶之物,沒有十足的把握,兩江自藩司以下,各地的糧道、州縣,誰也不敢輕提運糧之事,寧可擔待「遲滯」的處分,頂多是降級罰俸。若是糧船被長毛劫了,那少說也要革職,搞不好還要以「耽慮失察,助叛為患」的罪名革職充軍,就真是得不償失了。

  做官的要訣,其中一條就是「與其做而悔,不如不做而悔」。所以軍興以來,漕運實際上處在一個半停滯的局面。無糧可運,自然也就沒有油水可撈,連正常的水腳運費都少了許多,漕幫弟兄也是要吃飯養家的,江泰見此情形,便吩咐各家糧鋪,要細水長流,不可將手頭存糧賣得太多,以免漕幫日後無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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