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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六


  李萬堂一愕,隨即輕輕搖頭笑道:「我聽人說文大人是我朝第一老成謀國之人,沒想到卻也是誤國庸臣。」

  一語既出,文祥、寶鋆齊齊臉上變色,恭王一向倚重文祥,更是怒道:「大膽,你不過是一介商人,借著朝廷捐官得了四品職銜,就敢這麼誹謗大臣,輕蔑軍機,來人……」

  「王爺且慢動怒。」李萬堂直視恭王,「王爺莫非真以為湘軍不會反?」

  文祥在旁道:「湘軍會不會反且待另論,就算真的要反,你亦不得與聞。」

  這是一針見血的話,李萬堂雖然橫跨官商兩途,但是畢竟官銜不高,又與湘軍素無瓜葛,到江南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即便湘軍真的要謀反,此等大事又豈會讓李萬堂知道。

  「此言差矣。湘軍並非反在江南,而是反在京城。」李萬堂寸步不讓,說了這一句讓人聽不懂的話之後,緊接著從衣袋中拿出一本冊子,先是遞給寶鋆,然後又由寶鋆呈給王爺。

  「這又是何物?」恭王先不打開,他還記得那本讓他在朝堂上丟盡顏面的偽逆書,當初也是李萬堂進呈的。

  「這是六部書辦新造的一本冊子,專為瓜分湘軍報銷的部費而制,上面墨蹟新鮮,無所謂真偽。我是從戶部一名書辦手中得來,聽說各種抽成的版本還有很多,不過總數都一樣。」李萬堂早就想到了恭王所想,自己先一語道破,笑吟吟道,「我想在座的兩位大人也一定有所耳聞吧。」

  這就見得有文祥在的好處了,恭王知道寶鋆與李萬堂素有往來,也許會幫著他說話,但是文祥一定公正直言。果然,文祥翻閱之後,沉重地呼了一口氣:「我是聽說過,六部打算擇肥而噬,想不到居然索要這麼多的部費。」

  部費雖然是陋規,但也算是朝廷默許的,別的不說,就連乾隆朝身被十三異數、天不怕地不怕的福康安福郡王,打完仗之後照樣要如數繳納部費報銷,何況曾國藩與湘軍。文祥之所以歎氣,是因為這筆錢要的實在太多了,四千萬兩,國庫中也沒有這一半的銀子。

  「這不行。」恭王有些發怒了,「把六部堂官找來,本王當面申斥。別人出兵放馬,他們坐享其成,真是豈有此理。」

  「王爺,倘若如此,您就是害了湘軍,也就等於是逼反了湘軍。」李萬堂微微一笑。

  「這又是為何?」

  「憑議政王的威權,您一聲令下,六部自然是連一兩銀子的部費都不敢要了。可是接下來呢?」李萬堂頓了一頓,讓恭王自己去想。

  這是李萬堂打錯了主意,恭王雖然總理朝政,但以他的地位無法接觸到末秩微祿的官吏,更加對六部胥吏那些社鼠城狐的伎倆一無所知,故此李萬堂雖然把話引到了不得不讓人深思之處,恭王卻依舊心中茫然,只得側頭徵詢文祥。

  而對於底層官吏的種種貪腐手腕,寶鋆所知又較文祥更多,於是便由他開口:「四千萬兩銀子打了水漂,擱誰都要怨氣沖天,將來湘軍報銷之時,這些書吏少不得要處處留難,隨便撿個不是處便可駁回。京城與江南一來一往至少三個月,若是就這麼批駁往返,只怕十年也辦不下來這場報銷案子,其中所涉及的將弁更是要隨傳隨到,經年累月不得安生,往來路費再加上到京之後的種種花銷,還有六部官吏的刁難……」寶鋆重重搖了搖頭,「那可真的要逼反湘軍了。」

  恭王聽得吸了口涼氣,方待開口,李萬堂卻搶先道:「倘若軍機上不聞不問,就由著六部索要了這四千萬兩銀子,湘軍依舊要反!」

  「這又怎講?」文祥皺眉問道。

  「四千萬兩銀子,湘軍拿得出來嗎?眼下根本就拿不出來,何況就算有銀子也要花到正途上,一是欠餉要清;二是賞銀要發;三嘛,這一場開國罕有的大征伐總算是告一段落,二十萬湘勇為此而聚,事情了結自然也到了遣散兵勇之時,按照慣例,要關半年的恩餉。這筆錢一天不發,二十萬湘軍就依舊要集結江南,無仗可打,無餉可發,到時候只有騷擾鄉里,百姓遭殃。到時候官民成仇,怨氣沖天,官與民俱反,事情更要不可收拾!」

  「照你這麼說,這筆報銷的部費是給了不行,不給也不行,總而言之湘軍必反嘍!」恭王的臉色很難看。

  「湘軍反與不反,都在王爺一句話上。」李萬堂知道前面鋪墊已足,就不再賣關子了,「實話說予王爺—下官此回京城,就是受了曾總督所托,來與六部講斤頭,談價碼,可是這班蠹吏咬定了四千萬兩銀子不放,真要這樣,江南生靈塗炭又將不遠。王爺,朝廷用了四萬萬兩銀子平滅長毛,若是再去平滅湘軍、淮軍和楚軍,那又要多少兩銀子?」

  他拉長了聲音道:「何況,這筆銀子真的花得出去嗎?」

  李萬堂聲音不高,卻聽得恭王和文祥、寶鋆個個悚然。滅長毛用的是曾、左、李等人,要是逼反了他們,又該用何人平叛,誰有這個本事?恐怕到時候就該改朝換代,另立新君了。想到這兒,三人不禁相顧失色。恭王思慮了這些日子,就在此時才算真正想明白:曾國藩絕不能反,湘軍一定要裁撤,不然就會出大亂子,而這場亂子收拾不了,大清也就完了。

  「曾國藩絕不願反,可是也要能駕馭部下才行。眼下他最為憂心的就是這場報銷,一個弄不好,湘軍上下必然怨聲載道,若出了『兔死狗烹』的怨言,只怕曾國藩也彈壓不住。只要王爺一聲令下,免了這場大報銷,便說明朝廷對湘軍的無比信重,是一個絕大的恩惠,到時候朝廷省心、湘軍省事,湘軍眾將能不感激涕零?」李萬堂侃侃而談,句句都說到了恭王心裡。既然封爵一事遲遲定不下來,朝廷本來就應該對湘軍另行示惠,以穩軍心,看來免了報銷一事確實是個好主意。

  「唯一不高興的,恐怕就是六部書辦了。」寶鋆笑著接了句。

  「此輩何足掛齒,安能為胥吏而壞國事。」文祥正色道,他已經被李萬堂說服了,但心中還有憂慮,「國庫帑銀髮不出這筆遣散費,湘軍又勢必非裁撤不可。如今仗打完了,再要曾國藩去籌這筆錢,似乎過分了些。」這倒是實話,打了十年仗,國家沒出一兩銀子,如今連一筆遣勇的錢也不出,也未免讓天下督撫太看輕朝廷。聽來不過面子小事兒,但是從防微杜漸上說,朝廷的臉面就等於權威,一旦讓督撫小看,或許要引發不臣之心,這又是大事了。

  廳中一時沉默起來,過了一會兒,李萬堂輕輕吐出一句話:「若是王爺首肯,李家可以出這筆錢。」

  「你?」連寶鋆都沒想到,李萬堂會主動請纓,要知道這可不是十萬八萬,至少也要幾百萬兩銀子。

  「你要什麼?」最早看透李萬堂的便是恭王,如今知道他心中所想的還是恭王,說一千道一萬,李萬堂—他是個生意人!

  「此事關乎國運,下官理應報效。」

  「你要什麼?」恭王不動聲色,像是壓根沒聽見回話,又原樣問了一遍。

  李萬堂迅速地抬眼看了恭王的臉色,眼皮垂下稍作思索後道:「李家畢竟沒有聚寶盆,這筆錢還要從兩淮鹽稅中出,若是兩江總督曾大人能給李家做生意時稍許方便,鹽稅自然源源不斷,一年之內,這筆錢就有了。」

  「哈哈哈。」寶鋆在恭王面前一向不拘小節,此時大笑道,「老李,我真服了你了。報銷若免,曾國藩對你必定大加賞識,再加上王爺替你說幾句好話,李家在兩江真可以呼風喚雨了。」

  「下官絕不敢仗勢欺人,跋扈為非。說到底,李家能主持兩淮鹽場,全靠了王爺的賞賜,如今是飲水思源,投桃報李之時了。」李萬堂卻不敢開這樣的玩笑,趕緊離座,向上免冠叩頭。

  恭王已然明白了李萬堂的心思,只是以王爺之尊,為一個生意人所利用,未免過於紆尊降貴,他在心中權衡利弊,一時難決。他一向倚文祥為智囊:「你覺得如何?」

  文祥一直在反復思量。免了報銷軍費一事利大於弊,與其遂了胥吏的心願,不如放交情給曾國藩。至於那筆遣散費,文祥管著內務府,間接也知道國庫的底子,這前一筆錢,還是李家為了得「第一茶」而報效的,如今光是發旗營的糧餉就花去大半,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想到這兒,文祥苦笑一下,向下面跪著的李萬堂搖頭道:「你李家的銀庫如今快成小國庫了,這戶部尚書真該你來當。」

  寶鋆就是戶部滿尚書,聞言臉上一紅,文祥也知道自己失言,便不再往下說,對著恭王點了點頭。

  「好,這兩件事都依你了。」恭王面無表情地說。

  饒是李萬堂城府深沉,得了這一句承諾,也不免心頭大喜,剛想叩謝王爺,忽聽文祥冷冷道:「李道台,你回到江南老老實實地做你的生意,倘有交通大臣、通同作弊的不法情事被我知道,要李家破家傾財,不過是指顧間的舉手之勞。」

  李萬堂怔了一下,緩緩抬頭望向文祥,發覺那雙眸子晶亮,頓時心中一沉。

  「東家,前面就是嘍。」彭海碗派了一名家住鎮江的夥計陪著古平原來訪漕幫江泰。這夥計趕了一輛大車,夜色將臨時,來到鎮江邊上一處叫「八擺渡」的渡口,將車停下,指著前面一處黑黢黢的宅子,告訴古平原,那兒就是漕幫幫主江泰的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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