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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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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萬堂前幾日宴請戶部徐書辦,花了五萬兩,換得徐書辦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六部是朝廷的機務之地,書辦間有自己的圈子,彼此互通有無,那消息絕非飯館茶樓間可得。 像這一次,徐書辦便將自己知道的情形,詳細說予了李萬堂:對於這一次的報銷軍費,六部書辦憋著勁兒打算大發一筆,已經訂了攻守同盟,底價就是徐書辦說的那「一成」,也就是四千萬兩銀子。據說有人已經據此造了冊,將這筆天價部費如何去分,一五一十寫在上面,就等銀子到手,各歸其主了。徐書辦另外又告訴李萬堂,書辦們對於湘軍的「家底」也預先摸了摸,知道硬要四千萬兩銀子,很難一下子到手,於是打算鼓動堂官奏請聖裁,將報銷一事分年核銷,每一年處理之前兩年半的報銷,這樣分四年做完此事,每年可得一千萬兩的好處,若是談得攏,還要加上一定的利息,談不攏,就把這些利息扣掉,權當是湘軍講掉的「斤頭」。 李萬堂聽得心中不住冷笑,曾國藩的態度也很清楚,這筆部費最多不能超過一千萬兩,這是湘軍的底價,照這麼看,兩方所望均是甚奢,即便與能做主的人坐下來細談,也絕不可能談下來。至此李萬堂算是死了從正路上去談判的心。 那麼就要另闢蹊徑。看在五萬兩的份兒上,徐書辦算是出賣了同僚,他給李萬堂劃了一條策:別看報銷軍費是六部的事兒,可是要想辦妥此事,就要跳出六部,從上面找一個可以一言九鼎的人,像如來降伏孫猴兒那樣,出其不意地一掌壓下來,讓六部書辦連另打主意的時間都沒有,事情才有可能成功。 這與李萬堂的看法不謀而合,然而如何能打動這個「上面」,才是事情的根本所在,為此他又向徐書辦請教。徐書辦也沒什麼好主意,只是將自己知道的朝廷裡對於湘軍的種種意見甚至是流言蜚語一五一十講了出來。也正是在這些話中,李萬堂忽有妙悟,隨即便找上了軍機大臣寶鋆。 軍機大臣按雍正朝定例,一共六個人,可不知為何,只要六人齊備,不到半年必有人家中出事,不是本人病故,就是奏報丁憂,久而久之傳出「軍機忌滿」這樣的話。也就是為了這個忌諱,所以從道光朝起,軍機大臣就鮮滿六人,總是以五人為佳,其中領班的自然是秉國親王,餘下兩滿兩漢四位大臣。 天下大政莫不出於軍機處,做到軍機大臣真正是位極人臣,然而寶鋆一聽李萬堂的來意,不由得也倒吸一口冷氣。 「這事兒我可不成,所謂『主意』乃主人之意,我做不了主。」他連連擺手。 當然,寶鋆是李萬堂拿銀子喂飽了的,口說不成,但是事情一定要幫忙。李萬堂請他安排一個恭王在府的日子,帶自己去拜會王爺,而且特意指明要將同為軍機大臣的文祥一併請到。 文祥與寶鋆前後腳,等進了王爺的西花廳,正在候著的寶鋆與他熟不拘禮,李萬堂自然要上前請安,文祥一皺眉,不知道這位「李半城」為什麼也會出現在王爺府中。 隨後而出的恭親王與他有一樣的疑問。這個李萬堂花樣極多,從偽逆書到萬茶大會,他弄出來的事兒,每一次不是震動朝廷就是轟動京華。這一年來,他到兩淮去經營鹽場,如今忽然返京,又特意到王府請見,不問可知,一定是有什麼要事。 果然,李萬堂第一句話就讓廳中幾個人心頭一跳。 「王爺,兩位大人,下官日夜兼程從江南返回,為的是向王爺報警。」 「有何警訊?」恭親王脫口而出,隨即自己又覺得好笑。江南剛剛平了長毛,各地駐軍與兵部之間日日有快馬傳遞邸報文書,江南如果出了大事,自己不出三天就知道了,何用一個商人來報警。 李萬堂目光向上掃了一眼,從恭王微帶不屑的面容就知道自己的話沒有引起重視。他不慌不忙地道:「王爺,下官所料不差的話,這幾日江南來的奏摺文書恐怕都是上報地方安靖,官軍正在清剿餘匪,而餘匪已不足為患吧?」 恭親王笑而不語,李萬堂下一句話卻讓他笑容頓斂。 「可惜這些奏報只能說說江南如今表面如何,至於私底下的萬丈波瀾,借地方官十個膽子恐怕也不敢行之于文奏報朝廷。」 「萬丈波瀾?李道台,江南剛剛肅清匪患,你又何必危言聳聽。」文祥在一旁有些聽不慣李萬堂的誇張言辭。 「呵呵,文大人此言差矣。」李萬堂知道,今天要是不能說服文祥,也就無法讓恭親王動心,事情就真的不可為了。而眼前這個人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從英法聯軍攻進北京城到與兩宮聯手擒拿肅順等顧命大臣,文祥歷經其事都能安然處之,是朝野上下公認的國之干城,想要打動他,光憑驚人之語不行,還要有真憑實據。 「文大人莫非以為,我說的萬丈波瀾指的是長毛餘孽那幫跳樑小丑?」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誠如大人所言,江南匪患已然肅清,長毛餘孽苟延殘喘,哪還有本事興風作浪。」李萬堂慢慢說著,忽然揚頭道,「下官只是個生意人,不懂史 事,文大人熟讀史書,有件事還望大人指教。」 這個場合說出的話,自然都意有所指,文祥注目李萬堂,點點頭道:「你說說看。」 「唐末黃巢作亂,唐帝為了平滅亂軍,優容各地節度使,以致藩鎮擁兵自重,後來黃巢兵敗,唐朝可因此保住天下?」 文祥聽後緊盯了李萬堂一眼,並沒有立時答話。 李萬堂又問:「後周定都開封,時逢契丹犯邊,特命大將趙匡胤禦敵,後周可因此保住了天下?明末洪承疇擊潰李自成後,官受薊遼總督,節制一關三省四鎮,專為對抗我朝太祖皇帝,明朝可因此保住了天下?」 聽不懂李萬堂這一連三問的人,是沒資格進到恭王府西花廳的。李萬堂問完了,不看文祥,而是舉目注視上坐的恭親王。 恭王面上絲毫不見動容,心裡卻是駭異。李萬堂說的都是史實,然而字字句句都指向曾國藩的湘軍,這膽子未免太大了。 這些日子以來,恭王日夜擔心的就是對湘軍的安排。上次慈禧太后召見,言語中明明已然對曾國藩有了極大的猜疑之心。臣子權重,主少國疑,最後沒有不出事的,歷史上屢見不鮮。自己是軍機首輔,秉國親王,不管是鬧一出「朱元璋炮打慶功樓」還是「跋扈將軍毒死漢始帝」,自己都無顏面對列祖列宗,非成大清朝千古罪人不可。 為此他幾番與文祥密談,卻都不得要領。自古以來,對付位高權重手握重兵的大臣,要麼是剪除,要麼是榮養。湘軍剛剛立下大功,曾國藩本人又是翰林前輩,受天下士人敬仰,倘若無憑無據便以「莫須有」將他治罪,根本沒法收場,今後絕不會再有人心甘情願為朝廷賣命。文祥說得最透徹:「除非曾氏弟兄真的扯旗造反,否則朝廷動他,就等於是絕了自家的後路。」 那麼就只剩下「榮養」一途,這一招本朝就曾經使過。世祖皇帝入關之後,擔心那些八旗旗主仗著功高,在關內不聽號令,於是個個封了王爺,讓其到奉天將養身子,每年國庫采人參的一半銀子用來給這些王爺花用。這就是以富貴羈縻之策,也正是文祥極力贊同的對策。 要真是如此,自然是皆大歡喜,可偏偏慈禧太后就是不肯吐口給曾國藩封王爵,弄得恭親王進退兩難,後來索性將此事擱置,「哪裡會一時半刻就造反了。」 他這樣想,不料今日李萬堂來到王府,張口就沖著湘軍而來,「難不成他在南邊聽到了什麼風聲?」恭王一念及此,暗自心驚,向著文祥遞了個眼色。 文祥會意,徐徐道:「李道台,你旁敲側擊,無非是以藩鎮來比湘軍,以趙匡胤來比曾國藩,這未免太過杞人憂天了。難道你今日驚動王爺,就是來說這些無根無梢的話?真是笑話。」說著把臉一沉,「曾大人百戰功高,你就以為朝廷必然忌他功高震主,枉自揣摩,希圖以此立功,這豈是大臣正色立國之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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