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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四


  古平原有些尷尬,但穩妥起見也只好這麼辦。二人隨著櫓子爺進了軍營。水師營只有外圍一圈是在陸地上,裡面大部分都是用又寬又大的船連在一起,並排而成營寮。上面都是統一的龍紋旌旗,下面船與船之間用跳板相連,踩一步晃晃悠悠,古平原要回頭照顧常玉兒,走得慢了些,好不容易才跟上櫓子爺。

  從各處船裡不時傳來鶯鶯燕燕的女人笑聲,隔著窗子能看見有水師士兵與濃妝豔抹的女人正在調笑,女人聲音媚浪,體態風騷,偶爾目光相對,還對古平原笑笑,又對著跟在後面的常玉兒指指點點。

  常玉兒也知道這些不是什麼正經人,低頭斂目容易,卻又不能捂住耳朵,有那麼幾句天殺的話傳入耳中,心知丈夫必也聽到了,只羞得是滿面通紅。

  走過七八條船,好不容易櫓子爺說了一句「到了!」常玉兒這才如蒙大赦,急匆匆跟著進了船篷。

  一進去常玉兒就後悔了,面前是五六條大漢,敞胸露懷,吆五喝六正在賭錢,身邊都放著大海碗,船篷中酒氣沖天,令人欲嘔。

  「老櫓子,你帶個小娘們來幹什麼,老子手氣正好,可別讓她給沖了。」居中一人胸前黑毛叢生,大眼粗髯,氣哼哼道。

  常玉兒早就躲到丈夫身後,看也不敢看這群人。櫓子爺把古平原的來意一說,船篷中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這才停了手中的骰子。

  居中大漢問道:「幫著把兄弟料理身後事,你這人還不錯,有什麼東西就拿出來,咱們給做個見證。」

  「好。」古平原簡單答應一句,回手接過常玉兒手中的長匣子,打開之後,拿出一把腰刀。

  「這是蒙曾國藩大人親賞的腰刀,是鄧大哥的心愛之物,請帶給他的老母親留作去思。」

  這刀是曾國藩親自命人督造,在湘軍中是賞賜武勇將弁的重獎,十年才不過發出去幾百把,船篷中幾個人都圍過來細看把玩,只有那個居中大漢沒有動,古平原眼尖,發覺在那大漢的身邊也放著把一模一樣的腰刀。

  「就是這一把刀嗎?」櫓子爺等人看過之後,將腰刀入匣,重又包好。

  古平原又打開一直拿在手上的小包裹,一層層打開後,露出件黃色的衣褂。

  「這是先皇御賜僧格林沁王爺的黃馬褂,鄧大哥在陝北石嘴山勇戰負傷,救了僧王爺,王爺便將黃馬褂當場脫下來賞給了他。」

  這才是語驚四座!連那大剌剌的居中大漢都站起身來,望著那燦然的御用明黃。櫓子爺呆住了,喃喃道:「敢情鄧老弟到了陝北立了這麼大功勞啊。」

  「對!」古平原忽然有些激動,「滿蒙鐵騎不敢輕進之時,只有鄧大哥領著一幫老兄弟狂飆衝鋒,打亂了撚子的伏擊計劃。蒙古王爺看不起漢人,可那一次卻徹底服了。鄧大哥可給湘軍爭了口氣。」

  居中大漢走過來,接過黃馬褂認真地看了看,點頭道:「賞穿黃馬褂,便是巴圖魯,非超勇之人不賞。這鄧老弟確實是好樣的。」

  「要不是小人設陷,他也不會死在鐵帽山的山神廟前。」

  古平原提起往事,眼中流出淚來。事情真相他始終不知,但是祝晟當日向王天貴告密,以至於鄧鐵翼命喪山西卻是確鑿無疑。

  提到鐵帽山山神廟,古平原很明顯地感到背後的妻子身體猛然顫了一下,他以為常玉兒也是因為鄧鐵翼的死而悲憤傷心,伸手過去以示安慰,只覺得常玉兒的手一片冰涼,還微微發抖。

  「大丈夫不死於陣前,當真可惜。」居中大漢歎了口氣,把黃馬褂遞給櫓子爺,「拿好了。這比曾大人的刀還要金貴,擺在鄧家祠堂,來往官員任誰見了都得下跪請安。」

  「是。」櫓子爺畢恭畢敬地答道。

  「還有這最後一樣。」古平原將兩張銀票遞去,「我在陝北跟隨僧王爺的馬隊買賣軍糧,鄧大哥也有份子在內。賺錢分紅,這是兩萬兩,也請轉給他的家人。」

  一聽這個數目,船篷裡再次寂靜無聲,隔了許久,那居中大漢沉聲道:「你是生意人?」

  「是,我是城中順德茶莊的東家。」

  「你知不知道,若是你不說,沒人會向你討要這筆銀子。」

  「我知道。」

  「你嫌錢多咬手?」

  古平原搖搖頭:「錢不會咬手,卻會誅心。我是生意人,但從不拿不該拿的錢,何況這是我欠鄧大哥的。」

  「硬是要得!」居中大漢瞪眼看著他許久,忽然猛一拍掌,「鄧老弟與你結拜,真是有眼力。讓我鮑超服氣可不容易,不過今天服你了。」

  鮑超?這名字好耳熟,古平原一轉念已經想起來了,曾國藩手下水陸兩員大將,水師的彭玉麟,陸隊的鮑春霆,彭玉麟智勇雙全,鮑春霆卻是個一往無前的猛將。

  鮑春霆就是鮑超,也就是眼前這名大漢。

  古平原愣住了,江寧官場上的消息他也略知一二,鮑超幾年下來早已積功當上一品提督、江蘇總鎮,是江南武官中的紅頂大員,怎麼會在這不起眼的水師船上賭錢?

  這是他有所不知。鮑超這個人起初就是馬前卒,後來因為勇猛被曾國藩拔於陣前,官越當越大,卻仍喜歡與士兵打成一片,要不然也不會得那麼多人出死力為他打仗。鮑超喜歡喝酒賭錢,而且特別護短。別人吃空餉是往自己腰包裡揣,鮑超則是為了替手下弟兄多賺一份銀子。他在湖南當總兵時,手下本來應該有八營官兵,他卻只招四營,明著和弟兄們說:「打仗就是拼命,真敢拼命一個頂倆。八營兵能打勝仗,四營兵也能,到時候無論是餉銀還是賞賜,人人拿雙份。」

  有了這句話,自然是人人爭先效命。好笑的是,他吃這麼多空餉,把長毛都唬住了。有一次正面對敵,長毛偵得鮑超只帶了四營兵,認為他一定是命另外四營從後包抄,於是分出一半人馬防備後路,結果因為兵力分散,反被鮑超率軍各個擊破,輕鬆得了一場大勝。

  鮑超不識字,在官場笑話一向很多,古平原卻不敢不敬,立時要下跪參拜。鮑超一把扶住他:「哪個要你拜,你看看……」他向身後一指,「這些都是軍中兄

  弟,論品階和我差著十級八級,要是跪來跪去,這錢還有法子賭嗎?」身邊這幫當兵的聽了這話,個個面露微笑,鮑超真的是沒有半分架子,他又對古平原道:「這位東家,你放心好了。腰刀、銀票、黃馬褂,保證一樣不少交給鄧老弟的家人。誰要是敢吃黑,我鮑超就一刀砍了他的腦袋。」

  出了水師大營,古平原這才籲了口氣:「幾年了,總算是把這件心頭事了了。」他見常玉兒面色蒼白,心疼地說,「我就說那營中不是女人去的地方吧,可

  是嚇著你了。」

  常玉兒搖搖頭:「可能是江邊風大,我有些不舒服。」

  「那趕緊回城吧。我明天去鎮江,是去漕幫拜會江泰幫主,你就不要跟著往返了。留在茶莊好生歇息。」

  「嗯。」常玉兒答應著又問道,「古大哥,你是不是還要去看望婆婆和弟妹?」

  「那是自然,豈有過門不入之理。」

  常玉兒默默點頭,從懷中拿出一個油紙包:「我這幾天做了一雙千層底的布鞋,特意用了萊州的厚布,你帶去。臨來時,我發現婆婆禮佛的大殿裡寒氣很重,她老人家年紀大了,要留心身子。」

  古平原接過那雙布鞋,感激地看著妻子,常玉兒有些為難地說:「別告訴婆婆是我做的,要不然她就不穿了。」

  此時江邊明月初升,月白人靜,只聽得江濤拍岸,寒鴉聲聲。古平原拉著妻子的手,望著天邊那亙古不變的玉輪,感慨道:「玉兒,我從當年進京趕考,到後來逃入關中,走蒙古、赴陝西、回徽州,一路波折,幾無閒暇,好幾次差點把命丟了,更別提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了。有時我也想,早知如此,當初何必入京,安心做個田農不是更好。」

  在波瀾壯闊的潮聲中,常玉兒靜靜地望著丈夫,聽著他的話。

  「但我現在不這樣想了,或許老天爺安排我吃這麼多苦,走這麼長的路,就是為了讓我遇到你,娶你做我的妻子。哪怕只為這一件事,我吃的苦、遭的罪就都值得。」

  常玉兒依偎著古平原,將身子貼緊他,秀美的面龐埋入丈夫的懷中,輕輕抽泣著。古平原輕撫著妻子的頭髮,隱約聽她喃喃道:「我也一樣,只要能在你身邊,吃什麼苦都不怕的。」

  「我不懂,為什麼一定要請文祥來。他一來,我的話就不見得靈了。」踏上恭王府的臺階,寶鋆皺著眉頭對身邊的李萬堂說。寶鋆雖然與恭王私交甚篤,但他心裡明白,在恭王心中,自己頂多是東方朔一類的人物,而文祥卻是魏征。

  「這是何等大事,即便寶大人與恭王爺交情莫逆,王爺又豈能憑大人一言而決,自然要徵詢其他重臣意見。」李萬堂含笑道,「文大人深得王爺器重,他在場

  說上一句話,再加上寶大人敲敲邊鼓,恐怕不難說動王爺。」

  「他會幫你?」寶鋆幫李萬堂是看在銀子份兒上,而文祥此人之所以得恭王器重,就是因為一秉大公,當然不會拿李萬堂的錢。

  「大人放心。只要文大人肯講道理,今天就一定會幫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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