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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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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道賀再道謝,這番恭維不露痕跡又甚是得體,曾國藩清臒的面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這都是仰仗朝廷信任,官民合力,不然單憑一人之力何能建此功勳。」 古平原在一旁聽得不是滋味,別的話倒還罷了,李萬堂憑什麼替天下商人道謝,真拿自己當了大清商魁不成,真是狂妄得沒邊了。古平原心想,好話人人會說,他接著曾國藩的話縫,在座中一揖:「大人實在過謙。依草民看,這番大征伐中,最難得的倒正是贏得朝廷信任,促成官民合力。名臣名將雖多,然而朝野公認您的功業無人能比,正是因為曾大人持中守正,朝廷方能全力支持;愛民如子,官民方能水乳交融;上下同心,湘軍方能百戰功成。」 曾國藩本來一手端茶,微笑著在聽,漸漸斂了笑容,注目古平原臉上。 古平原說的,正是曾國藩內心深處最引以為傲的,十年征戰各種辛苦只有曾國藩自己最知道,那豈是容易之事。不說別人,就是曾國藩自己,就曾在靖港兵敗和祁門被困時兩度絕望自盡,歷經多少艱難才能成此大功,外人又怎會瞭解。 在曾國藩看來,他最不易的就是能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當初自己在湖南練兵,打了幾場勝仗,咸豐帝原本高興得想要明發旨意表彰,可是大學士祁雋藻說:「曾國藩不過是一在籍侍郎,猶匹夫耳。匹夫居閭裡,一呼百應,恐非朝廷之福。」咸豐帝當即收回旨意,其猜疑心令人思之可怖。要不是自己後來忍辱負重,屢屢讓功于滿洲大臣,恐怕掣肘之下,早就被朝廷奪回兵權。 還有一個令曾國藩引以為傲的就是用人。胡林翼、江忠源、李鴻章、左宗棠、郭嵩燾等人,都是不世出的人才,個個性高氣傲。自己要麼以恩結,要麼屈心降志,「知其雄,守其雌」—到底把這些人收攏起來,這一局關係大清天下的棋才能處處點眼、片片做活,最後打一個大劫,畢一功於一役。殫精竭慮之處的辛苦,更是無法與外人道之。 想不到眼前這個生意人,寥寥數語,居然能說中自己的心事,曾國藩可真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古東家,我聽說你在徽州之時,曾經給杭州難民運糧,又幫助他們逃離長毛蹂躪;後來合肥被圍,又是你到青陽糧市,為大營官兵賒來了幾百石的軍糧。可有此事?」 「稟大人,確實是真的。」古平原面上沒有一絲得意浮躁之色,只是很平實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你雖然是茶商,對糧食買賣並也不陌生。」 聽這意思,曾國藩是有意讓他為湘軍購買軍糧。他瞬間把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湘軍人數與安徽幾個大糧市的供應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自己不是糧商,要居間拉合成買賣,一番辛苦恐怕也賺不到幾個錢,說白了是做「牙行」生意。可是能借此與總督衙門拉上關係,對於茶莊日後在江寧乃至兩江的生意都大有好處。 他心思快,幾乎脫口應道:「我雖不敢自稱熟手,但亦不敢有事推脫。糧商手中有存糧,巴不得趕緊賣出去,倒出倉庫再裝新糧,所以糧食生意不算難做。」 曾國藩點頭嘉許,徐徐說道:「如今大劫方過,兵災之後首防瘟疫,幸賴杭州胡雪岩開的『胡慶餘堂』捐藥二十萬丸,這場瘟疫也總算是過去了。胡雪岩為兩江商人做了表率,本督已然奏報朝廷為他請封。可是如此之大的兩江,百姓千萬,災民眾多,總不能只靠胡雪岩一個商人的捐輸報效,所以今天在城門,各家商戶也都有所表示。不過捐銀子是常人所為,我把二位請到衙門,是看出你們是商中佼佼,希望借重長才,為兩江百姓謀福。」 「不敢。大人但請吩咐。」二人異口同聲道。 「既然你們如此熱心,那本督可就獅子大開口了。」曾國藩半開玩笑地說。 語中雖然帶笑,可沒人敢把兩江總督的話當玩笑,古平原與李萬堂凝神細聽,等聽完了,兩個人不由自主地對視了一眼,心中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恨不得方才繳交幾十萬的銀子捐輸才好。 曾國藩的要求何止是難,簡直是難如登天。 兩江百姓,除了地主富戶家存著過夜糧之外,其餘無不對朝廷的賑糧翹首以待。其實百姓倒不是要平白討食,兩江是大清最富庶的地方,百姓逃難之時,紛紛帶了金銀細軟,如今大難已過,扶老攜幼各自返鄉。家尚在,拿出些銀子購買農具機杼,耕田養蠶,用不了幾年日子就過回來了。 真能如此自然善莫大焉,奈何缺糧,別說幾年,就是幾個月也等不得。江南本是魚米之鄉,十年浩劫荒棄了良田萬頃,餓死人的事兒層出不窮,有些地方甚至有了易子而食的傳聞。 如今最缺的就是糧食,物以稀為貴,糧價水漲船高,已然漲到了百姓不堪重負的地步。偏偏官府還不敢出告示平抑糧價,因為糧食就是這麼多,價高了,百姓自會少買省吃,哪怕兩天吃一頓,也能活下去。若硬是把糧價壓下去,幾天工夫,糧食都被富戶買走,窮人一兩糧食都買不到,必然激起民亂。眼下是春季開荒種田好時節,農民個個餓得腿軟腳軟,走起路來都直打晃兒,哪兒來的力氣種田。總督一職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民政方面最令曾國藩頭痛的就是缺糧。只要能讓老百姓吃飽肚子,春種秋收,哪怕一茬糧食就能讓江南恢復元氣。 所以曾國藩命古平原做的就是一件事—買糧!從各地把糧食買來,緩解江南的饑荒。 「到底要多少糧食才夠?」彭海碗聽古平原回來之後講述了經過,急急地問。他是想幫忙,也是想將功贖罪。 古平原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石?」 古平原苦笑一聲:「三萬石我就不回這兒,立刻直奔安徽幾個大糧集去掃倉底了。」 「三十萬石啊!我的媽呀。」彭海碗腿一軟坐回座中,「聽說朝廷向兩江發糧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運來兩萬石糧食。這、這曾總督也真敢要,這讓咱們去哪兒弄啊。」 彭海碗的這句「咱們」讓古平原很是欣慰,此人看來是個有良心的,自己算是沒幫錯人。 常玉兒一直在旁邊靜聽,聽說是這麼個大數目,眉間也帶了憂色:「若是弄不到,那該怎麼辦?」 古平原知道她是擔心自己,溫柔地看了妻子一眼。 「曾大人也知道是強人所難,所以弄不到這許多糧食亦不會怪罪於我。但是我很想辦成此事,一來是為了江南千萬百姓,二來嘛……」他將臨行時胡老太爺的那番話重述一遍,「曾大人這分明是想試試徽商與京商的斤兩,要是我辦不成此事,而李萬堂卻將另一件事辦成了,那豈不是被他徹底壓過去了。」 「喔,這麼說來,此事一定要成。」彭海碗受此一激,雄心突起,隨即又搖了搖頭,「難、難哪。」 常玉兒卻說:「不管什麼買賣,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是不知這江南的糧價如今怎樣?」 這句話算是問到點子上了,彭海碗雖然不是糧商也不是司務,但他是大掌櫃,日日看賬,管著這麼多夥計的飯食,糧價自然門兒清。 其實不必他說,古平原從總督衙門出來,第一個去的就是幾家大糧店,還特意請了個掌櫃到酒鋪做個小東,一番深談下來,對江南糧價已是了如指掌。 道光末年,二兩銀子就能買一石糧,歷經咸豐一朝,打了十多年仗,如今糧價已然漲到了十兩一石,最重要的是有價無市,糧食不夠賣,就只能從外地運糧,成本自然就高了。古平原也算過這筆賬,連同路上的厘金、折耗、運費,水腳、雇工,再加上商人應得的利潤,外省糧食運到江南後,至少要漲到十五兩一石,這是百姓萬萬難以承受的。古平原向那夥計打聽過,若要想百姓三餐得繼,糧價就絕不能超過五兩一石。 三十萬石的糧食,五兩和十五兩之間的差價,那就是三百萬兩銀子! 聽了這個數目,屋中頓時陷入了寂靜,良久,彭海碗摸著光禿禿的下巴慢慢道:「要說借出三百萬兩補這個差價,徽商倒也不是拿不起。」 「拿得起也不能拿,否則後患無窮!」古平原斷然將手一擺,他看出彭海碗不解,放緩語氣,向窗外一指,「這裡是江寧城,又稱石頭城,那城牆是誰出錢修的?」 彭海碗一愣:「沈萬三呀。」「沈萬三後來怎樣了?」 「被明太祖殺了。」 「為什麼殺他?」 「這……」 「因為他露富於朱元璋,遭了忌,這和西晉石崇因綠珠而夷族是一個道理。歷朝歷代屢見不鮮。記著,商人再有錢也不能在官府面前顯富,不然好心花了銀子到頭來卻是自掘墳墓。」古平原一臉的嚴肅。 彭海碗深吸了一口氣,越來越佩服這位年輕東家,遇事真是深思熟慮。 「眼下打饑民主意的商人不少。有個陳大戶,據說在廣東囤糧,手裡至少有十萬石的糧食。可是人家是不見兔子不撒鷹,據說放出話來了,只要有人能出到十八兩一石,他就立刻將糧食裝船啟運。」彭掌櫃道。 古平原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這不是喝人血嗎!別說這個價太高,就算有錢,也不能和這種人做生意,否則其他商人有樣學樣,壞了市面不說,把商人的德行都帶壞了。」 「彭掌櫃,你是坐地戶,江南一帶你最熟悉,難道就真的沒有人有辦法弄到這三十萬石糧食。」常玉兒柔聲與彭海碗商量著。 「這……」彭海碗背著手在屋裡轉了十幾圈,忽然回頭喜道,「有一條路子,或許能行。東家一定聽過漕幫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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