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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八


  「滅十族?」四喜可是頭回聽說這新鮮詞兒,「不是最多滅九族嗎?這姓方的幹什麼了,要滅十族。」「他是讀書人,心中存著孔孟教他的忠義,不肯隨人造反,結果就被造反那個人淩遲處死,禍滅十族。除了親戚血脈之外,連朋友門生也算作一族,斬盡殺絕。那是不許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甚至想過的念頭流傳人間。」

  四喜聽得張大了嘴,怔怔地望著蘇紫軒。

  「行刑之地就在這玄武湖的北岸,據書中記載,當時殺得血流成河,把整片湖水染得通紅,月餘沒有散去。這湖中生生不息的水族,當初可都吃過那忠臣義士的血肉呢。」

  「小姐,我有點害怕。」天色漸暗,四喜看著漆黑的湖面,忽然一陣發毛。

  「漢人中的孔孟之徒最是虛偽,明明想要什麼,偏怕人說自己不忠不義,便不敢伸手。漢高祖是個流氓,明太祖做過和尚,都沒讀過一天『子曰詩雲』,可是伸手便取了江山,這多痛快。」

  蘇紫軒順著這個題目往下說,四喜聽得糊塗,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你這傻丫頭。」蘇紫軒見她懵懂的樣子煞是可愛,伸手擰了她的臉,悠悠道,「你方才問為什麼殺一個,留一個。殺陳玉成是不願讓僧格林沁得個好幫手,救李秀成則是想讓曾國藩得個好幫手,這一出一入,關係大著呢。僧格林沁要是得了陳玉成,此番能被撚子殺了?僧王要是不死,將來湘軍北伐,豈不是要撞在這堵牆上。」

  「等等,小姐你說什麼,湘軍北伐,伐誰呀?」

  蘇紫軒冷冷一笑:「伐誰?同治!慈禧!恭王!還有見死不救的滿朝文武。」

  「啊……啊。」四喜想了半天才明白,「這就是你說的『讓一個人下地獄,讓另一個上天堂?』」

  「僧王已然下了地獄,曾國藩嘛,他若開國登基做皇帝,算不算上天堂?」

  「曾國藩肯造反嗎?」四喜懷疑地問。

  「是啊,這就是我說的,曾國藩以理學名臣、孔子門生自命,讓他造反等於是往自己臉上打耳光,談何容易。可惜呀,李秀成要是不死,是曾國藩一個文武雙全的好幫手。反清的把握越大,這個決心就越容易下。」蘇紫軒喝下一盅酒,閉上眼輕輕搖頭,「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反正我引著撚軍殺了僧王,給湘軍的北上之路除去了一個最大的障礙。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誘惑了。咱們只要抓住機會,在他跨出一步,將邁未邁之時狠狠推上一下,他再想回頭可就晚了。」

  四喜這才明白,這位小姐幾年來是在下著如許大的一盤棋,難為她竟然如此堅韌,終於走到了這最後一步。

  「那……曾國藩要是一定不肯反呢?」四喜囁嚅地說。

  「眼下想勸曾氏造反的人可不止我們。他統領湘軍嫡系,節制七省兵馬和長江水師,若是要反,還真沒人攔得住。他那幾員大將,還有那個曾老九都精著呢,只怕早就在惦記這件事了。要是成了開國功臣,那是擎天保駕的功勞,比起來,剿滅長毛又算得了什麼。」蘇紫軒的微笑一現即沒,眼中露出一片狠色,「他

  要是不想當明太祖,那就讓他當宋太祖好了。一旦黃袍加身,脫不脫下來都是謀反。為了湖南荷葉塘那幾百口曾氏族人,他也得幹到底了。」

  四喜試探地說:「要是這樣,就算曾國藩不反,他的弟弟和部下也一定會反,我們靜觀其變好了。」

  「這種大事豈能坐等成功。我這幾年一直在看朝廷的邸報,那裡面有不少曾國藩的奏摺。此人真正是謀定而後動,我沒見過誰比他更有耐性,更懂得等待機會。造反這種大事,哪怕是九成九的把握,我料曾國藩也不肯輕舉妄動,除非有十成把握才行。」

  「造反哪有十成把握,否則豈不是人人都當皇帝了。」四喜失笑道。「所以我們要為曾國藩創造機會,引著他向謀反這條路走。我倒不在乎他能不能當皇帝,只要能把京城打下來,把那一對叔嫂抓到,像今天這樣,一個挫骨揚灰,一個亂刃分屍,那就夠了。」蘇紫軒面上籠了一層寒霜,咬牙切齒地說。

  「粥熬好了,天涼,小姐你趁熱喝吧。」四喜聽了這些原本只該放在心裡的話,心中七上八下,惴惴難安,用黃楊木託盤盛了一碗粥,想借機換個話題。

  誰知蘇紫軒接過來,將半碗粥撥入湖中,熬得稀爛的香梗碧玉米頓時引來一群魚兒爭食。

  「看見沒有,想要引魚上鉤,魚餌一定要香。」蘇紫軒用筷子點了點,對瞧得愣神的四喜說,「造反定要『兵精糧足』,前面兩個字已然齊備,可是這軍餉嘛,

  恐怕還要我們幫湘軍湊湊。」

  「這得多少銀子啊,怕要上千萬兩吧,怎麼湊啊?」

  「白依梅手中的那封信能派大用場。她已經去鎮江找漕幫老大了,她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用那封信。」

  「何況,咱們不是還有最後一招嘛。」

  說著,蘇紫軒瞟了一眼四喜那寸步不離身的書匣。

  「大人,果如您所說,這二人對坐半個時辰,彼此間竟沒說一句話。」

  薛福成從「聽壁角」回來,告訴派自己去的曾國藩,古平原與李萬堂共處一室等候接見,一個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另一個則悠然品茗如在山野。

  「看來你打聽到的消息沒錯,這二人在京中萬茶大會落下嫌隙,至今仍是同行冤家。」

  「冤家最好,對頭更妙,只要他們彼此競爭,最後還不是兩江得利。」薛福成撫掌而笑。

  曾國藩笑而不語,他的禦下之道確是如此:部下只要對己忠心不二,自己能彈壓得住,那麼他們彼此間有什麼矛盾都不妨事,一來爭功爭到最後,大功都是湘軍的,二來部下失和,則不會和而謀己,這一來省了多少心事。

  聽到後堂傳來腳步聲,古平原立時站起身來,李萬堂則是等到看見了曾國藩的身影從簾後出現,這才起身相迎。

  「二位東家請坐。」曾國藩一改昨日的威嚴,謙和地招呼著,自己率先在上垂首坐下。

  聽差再次換過新茶,茶霧氤氳中李萬堂率先開口:「大人,方才城門口一幕,足以讓匪類膽寒,壯士揚眉。江寧克復半年,今日才算塵埃落定,大人居功至偉。朝廷不日必有封賞,卑職先給大人道賀。」

  這番話自從克復江寧之後,無論是官員還是書信,曾國藩聽得多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可是李萬堂還有話說:「長毛肆虐十年之久,商路斷絕,商旅不行,商民無可交易,民間百業凋零。如今大人平滅長毛,天下商人都受了莫大的恩惠,今後農糧桑絲、海鹽山茶又可以南北互通。我朝歷劫多年,中興重現,全賴大人辛苦經營,卑職替天下商人給大人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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