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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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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彭海碗嚇了一跳,連忙撇清,「我哪有那膽子,是順耳聽說的。」 就在幾天前,彭海碗正在店裡,看見有兩個尋常百姓打扮的人往城外走,見城門處兵丁搜檢,這兩個人遲疑著停下腳步,裝著討口水喝,其實是在觀察城門口的動靜。 「這兩個人我瞅著都面熟,敢情在長毛的兵營裡見過,是兩個喬裝打扮想要逃出城去的長毛。」彭海碗既不敢報官也不敢搭言,不過他在長毛營中做了十年生意,切口俚語都懂得不少,這兩個人小聲交談時被他聽去了幾句緊要的話。 「他們說就在兩淮鹽場的鹽丁中間,藏著個長毛的大人物,鹽丁十幾萬人都聽他的,一旦起事可以打官兵個措手不及,離著江寧這麼近,或許就能再把城占了。」這兩個人沒商量完,趁著官兵換崗之機逃了出去,彭海碗就只聽到這麼多。 「他們有沒有說這個大人物是誰?」 「那倒沒有。我聽說忠王李秀成始終下落不明,總不會是他吧?」 「要真是李秀成,那可糟了。」李秀成是連曾國藩都佩服不已的人物,要不是靠他撐著,早幾年長毛就完了,若真是他在策劃反攻,那江寧可懸了。 古平原還真為這事兒擔了半宿心,誰知第二天午時來到東門外,第一眼看過去便是一怔。 江寧城的東門面朝鐘山,可以登高指揮,是當初湘軍四面圍攻的主攻所在。明太祖修石頭城時,城磚之間用石灰、砂土、米漿混合捶成,如同一體堅不可摧。曾國荃用挖地道於城牆之下,然後埋入烈性炸藥的方法,才將城牆炸開一段口子,湘軍從此魚貫而入,方才破城。 炸開城牆的地方就在東門不遠處,此時尚未修繕,聽說城牆實在太堅固,雖然被炸開,可是幾十米的城牆連在一起高高飛起,落地時砸死了幾百名湘軍。也正是因為湘軍圍城日久,所以城邊草木不生,眼目所至一片荒涼,唯有一條通往鎮江的筆直官道,以前因為圍城而斷絕,現在則又漸漸熱鬧了起來。 如今就在空蕩蕩的官道一側,放著一個大大的籠子,籠子是特製的,以鐵條打造,裡面關著一人,劍眉朗目,身穿長毛王爺的黃緞繡蟒分襟袍,箕踞籠內,雖蓬頭垢面,困在籠中,但神情依然卓爾不群。 「喲,這不是李秀成嗎?」身旁的彭海碗驚異萬分,嘴都合不攏。 昨晚剛談起李秀成,不料今日就見到了。這個人的名字比起陳玉成來還要如雷貫耳,古平原不由得目不轉睛地望著。 「太子太保、兩江總督曾大人到!太子少保、江蘇巡撫曾大人到!」正在此時,遠處鳴鑼十三響開道,代表的是「大小文武官吏軍民人等齊閃開」。差役口中的兩位曾大人,自然就是曾國藩、曾國荃兩兄弟。 昨天聚在二堂的那些掌櫃們,因為薛師爺的語氣嚴厲,生恐敬酒不吃吃罰酒,此刻都已經聚齊了,只不過臉上少了些緊張戒備,多了一絲好奇。 「原來李秀成早就落在曾大帥手裡,為什麼秘而不宣哪?」 「今天弄出來,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等著看好戲吧。」有位老掌櫃看了旁邊說話的後輩一眼,繼而歎了口氣:「看戲?嘿嘿,留神可別被人簸弄上去唱戲吧。」 底下議論紛紛,古平原趁此機會又打量了幾眼曾國荃。這位人稱「九帥」的曾國荃,面相可比乃兄差得遠了,除了下停長而飽滿是壽考之相,此外眉如亂草,鼻如刀削,一雙豺目露著凶光,一看就是殘忍嗜殺之人。他的外號是「曾鐵桶」,本來「三面圍城,網開一面」是古往今來的兵法,可是曾國荃卻偏不,非把城池圍得水泄不通,一仗打下來,整個城中連長毛帶百姓,往往死了十之八九。 今天唱主角的正是這位曾國荃。他先低聲問了一句,曾國藩微微點頭,接著把手一揮,有人從後面車隊裡抬過來一領卷起的草席。 等把草席放在地上攤開,草席中露出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首,只有從那金線銀絲的黃色服飾,以及頭上那頂沖天冠上才能看出死者生前非富則貴。 籠中的李秀成忽然臉色巨變,雙手抓著木籠,緊盯多時,雙膝跪下,唇間悲憤地吐出四個字:「天王陛下!」 「不錯。」曾國荃獰笑道,「這就是你那可以呼風喚雨求天兵的洪天王,如今不過是一具臭屍而已。」 洪秀全自打定都天京,就躲進天王府與三千佳麗日日淫樂,除了被東王楊秀清「逼封萬歲」那一次,直到死也再沒出來過。所以江甯城中的百姓幾乎沒人見過其真容,聽說地上這具死屍就是長毛大頭子,人群立時起了躁動,都想擠上前看個究竟,怎奈江寧府派出的衙差手拿鞭子看管,越過繩線便是狠狠一鞭。 古平原與諸位東家掌櫃因為是「請」來的客人,倒是能站在繩線以裡看個清楚。古平原揚頜望去,就見這具屍首已然爛得露出腐骨,面目猙獰如同厲鬼。洪秀全怎麼說也是一代開國梟雄,落得如此下場,眾人心裡自然都在慨歎。 「洪逆率眾叛亂,妄稱偽帝,犯的乃是十惡之首,縱然身死也要挖墳掘墓,挫骨揚灰。」曾國荃把手一擺,一旁油氈布掀開,露出一門開花大炮。緊接著過來幾個手拿鬼頭刀的劊子手,手起刀落將洪秀全的屍身砍作幾段,塞入炮口內。 此刻百姓越聚越多,為防意外,湘軍調了一個水師營來協防。在場眾人一開始莫名其妙,很快就看明白了,從心底透出一股寒氣。 曾國荃回身微微一躬:「請總督大人下令。」 曾國藩站起身來,用極慢的速度掃視了全場,最後將目光落到那門大炮上。他不說話,誰也不敢吱聲,上千群眾中除了幾聲小孩子偶爾發出的哭聲,真的是掉根針都能聽見。 過了足有半刻鐘,曾國藩輕輕地點了點頭,卻連一個字都沒說。 「放炮!」曾國荃一聲令下,早有炮手拿出火摺子,打著了向引線一湊,就聽驚天動地一聲響,洪秀全的屍身頓時化作飛灰。一代梟雄如此下場,連個囫圇屍首都沒留下,圍觀眾人瞧得是目瞪口呆。 「天王……」李秀成緊咬牙關,目眥欲裂。 曾國荃哂道:「我記得你們編的小冊子裡不是說這位洪天王是上帝派下來救人的救星,是上帝的二兒子,是耶穌之弟?要照這麼說,他應該是金剛不壞之身嘛,怎麼幾刀下去就斷了好幾截,一炮就轟成了渣。」 李秀成瞪著他,滿眼都是仇恨,誰都不懷疑,若是此時籠開一角,李秀成立刻便會撲出來將曾國荃活活撕碎。 可眼下他是困獸,只能眼睜睜瞧著一隊湘軍又從城中押出來一百多名人犯。這些人個個蓬頭垢面,身上都受了傷,行走時牽連傷口,不住地流血呻吟。不用問,這些都是藏在江寧城中的長毛,被官兵大搜時捕獲。 李秀成是太平軍中最得人望的將領,深受士兵愛戴。其中幾人一見關在籠子裡的是他,立時叫道:「忠王!」哭喊著便要拜倒。這些人都是用鐵鍊一個接一個拴在一起,有人倒地相拜,隊伍頓時就亂了,氣得押隊的官兵上前,用鐵槍對著犯人的大腿就刺。鐵槍刺穿了血肉,伴隨著慘嚎聲又深深紮入土中。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曾國藩起身道,「謀反無分首從,俱是大辟之刑,上天雖有好生之德,朝廷雖有愛民之意,奈何爾等匪類,作亂十年,蹂躪數省,實在罪不可赦。今日明正典刑,以昭天理,以正國法,以為宵小者戒……」「曾妖頭,要殺要剮隨你,老子沒空聽你的狗屁三字經!」犯人中最先向李秀成拜倒的是跟隨他十年之久的一個老親兵,此刻也被一杆鐵槍釘在地上,卻是始終一聲不吭,此時才破口大駡,打斷了曾國藩的話。 曾國藩用厭惡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齒縫中迸出一句:「死到臨頭,猶不悔改!該死!」 行刑的劊子手早就等在一旁,過來將人犯推搡著帶到城牆邊依次跪倒。方才大炮轟鳴,人群本來已經由肅靜轉為喧嘩,此時又安靜了下來,連孩子的哭聲都消失了,滿場都被一種恐怖的殺氣籠罩著,激得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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