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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四


  古平原娓娓道來,已將在場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連李萬堂都不由得凝神細聽。

  「自從與英國簽了五口通商的條約之後,廣州碼頭風光不再,生意銳減。百萬窮人失了衣食來源,只能回到廣西大山中。廣西是有名的苦地方,種不出糧也沒有絲、茶、鹽之利,所以洪秀全與馮雲山這些叛逆頭子才能在那裡傳教惑眾,老百姓餓了肚子,就只能跟著他們往那虛無縹緲的天國奔了。」

  講到這裡,古平原一語結煞:「什麼軍費、賦稅都不過是表面功夫,真要是把老百姓的肚子喂飽了,瘋子才去跟著造反。」

  這真是擲地有聲的一句話。十年戎馬,曾國藩與無數人議論過長毛亂起的根源,但還是第一次有人將十三行垮臺與長毛興亂聯繫在一起,細細想來,道光二十二年改五口通商,二十四年便有地方官報,說是廣西大山中有人傳邪教,事後證實正是洪秀全等人,如此看來,這個姓古的人說的倒真是不假。

  曾國藩一時想得有些出神,古平原等了半天不見他說話,大著膽子又道:「草民以為,歷朝重農耕,是因為土地可使百姓安居樂業,安分守己。然而經商又何嘗不能施利於民,惠及天下?二者並重方為經濟之本,缺一不可。」

  「你說的倒是簡單。」曾國藩本來暗自點頭,卻忽然沉了臉,向廳中人等指一指,「商人重利輕義,如同牆頭草兩邊倒,就拿如今二堂中你們這些生意人來說吧。」他從身邊的桌上,拿起一本被煙薰火燎得不成樣子的破紙卷,「這是從長毛

  軍需那裡繳得的賬本。裡面記的都是江寧城中與長毛做生意往來的店鋪細賬。」

  一語既出,所有人都將目光牢牢盯在那上面,仿佛裡面隨時可能鑽出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曾國藩一手拿著賬本,不動聲色地望著下面這些人,忽然喝道:「來呀!」

  「喳!」左右兵弁暴喝而應。

  這些掌櫃、東家嚇得心膽俱裂,一個個哭喪著臉,就要往地上撲跪求情。

  誰知隨著一聲答應,從後堂抬過來一個燒得極旺的大火盆,放在二堂正中央的水磨青磚上。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就見曾國藩將手一揚,這本關係著許多人身家性命的賬本被拋入火中,烈焰一卷頃刻化作飛灰。

  等大家從目瞪口呆中回過神來,才發覺曾國藩不知何時已經離開,站在面前的換成了個板著面孔的中年人。

  「諸位東家掌櫃,我是曾大人的文案師爺,姓薛。」此人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今日已然無事,大家可以回去了。不過明天午時,在東門外,曾大人要鳴炮示威,各位一定要到。」

  這是完全沒有商量的語氣,不待眾人答話,這位薛師爺也一轉身進了內堂。

  到了內堂,薛師爺到底繃不住,把板起的臉一放,哈哈笑了起來。

  「大人,我可真服了您呐,瞧瞧那些買賣人的臉色,簡直就像是剛被金箍棒打過的蝦兵蟹將一般。」

  薛師爺名叫薛福成,出身無錫名門,因為仰慕曾國藩的威名,上了一道萬言書,為其劃策八條:「養人才、廣墾田、興屯政、治撚寇、澄吏治、厚民生、籌海防、挽時變。」深為曾國藩賞識,納入自己的幕府中,再加上薛福成善於弈棋,又對了曾國藩「飯後一局棋」的脾氣,幾年間薛福成已然成為曾國藩幕府中的第一幕僚。

  正因如此,他與曾國藩開上幾句玩笑,位高權重的兩江總督並不以為杵。

  「正如我先前對你所說,平滅長毛難,可辦善後更難。不錯,湘軍確實是收復了江南,可是收回來的是一個死氣沉沉、民不聊生的江南,要想把這盤死棋下活,還非得用上這班生意人不可。」

  「依大人看,這群人中誰可託付重任?」

  曾國藩在房中踱著步,緩緩道:「京商的李萬堂果然名不虛傳,他一早就看出我的用意,城府頗深。京城李家財力雄厚,又得到恭王的支持,特許經營兩淮鹽場,力量倒是夠了。」

  「那麼大人是準備扶他做江南群商之首?」薛福成連日來為曾國藩出謀劃策,看好的也正是李萬堂。

  曾國藩思慮著,腦海中又冒出那個古姓商人的影子,這個人見識更加不凡,而且比起李萬堂的治標之策,更是瞧准了治禍興替的根子。

  「薛師爺,你去打聽一下,這順德茶莊的古東家是個什麼來歷。」

  離著金陵十八景的「雨花說法」不遠,本有一家江寧城最大的客棧—「聚廣源」,如今被京商買了下來。

  李萬堂素來大手筆,將客棧裡外翻修一新,重新鋪了亮瓦,裡外圍牆都刷了十幾遍的落地白,門前一條路也擴了三尺有餘,用磨碎的雨花石粉墊道,宛然是一處富麗堂皇的豪紳宅院。門上卻未掛匾,只是用紅紙暫時貼了「京師李寓」四個字。

  「這裡畢竟還是透著俗氣。明兒派人去揚州,不拘哪家園子買下一個,將木石搬來,再請精通園藝的工匠重新佈置一下。記住園子一定要夠老,至少百年以上。」李萬堂一腳邁進來,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李安的回答一向簡潔,但做起事來卻不走樣,李萬堂吩咐的他都能一五一十地辦到。

  「李老爺,辛苦、辛苦。」還沒進正廳,便有一人笑呵呵迎了出來。

  「王大掌櫃,不在鹽場監工,為何到了此處?」李萬堂眉棱骨一動,盯著來人問道。

  「雖說是令郎闖了禍,可是王某畢竟也擔著些責任,放心不下才來看看。怎麼,聽說曾大帥有請,莫不是為了那件事?」說話的正是王天貴,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李萬堂,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究竟。

  「沒什麼事,王大掌櫃過慮了。」李萬堂輕描淡寫,「既然來了,那晚上就在這兒給大掌櫃擺宴接風。」

  「不必不必。」王天貴實在從李萬堂那兒看不出什麼,知道李家這一關算是過去了,心頭很是失望,「既然無事,那我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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