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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三


  「諸位,本官的履歷,想必你們大都聽說過。先在京裡做翰林,後來在禮部任侍郎,回鄉守制時因為長毛作亂,不得已當了團練大臣,蒙皇上天恩,如今命我總轄兩江。這二十餘年,我從京城到湖廣,再到江浙,就從未喝過如此好茶。這茶是從哪裡來的呢?是我的部下送給我的。那他又是從哪里弄到如此好茶呢?呵呵,原來是從一個長毛伍長那裡繳來的。我命人一打聽,長毛被圍了近十年,卻是好酒好茶不斷,綾羅綢緞長穿,那偽天王洪秀全,在這府中終日尋歡作樂,比之紂王的酒池肉林亦不遑多讓。歸根到底,是誰把這些東西運到城中供其揮霍?又是誰為長毛逆匪提供物資使其苟延殘喘?要知道江寧城遲遲未破,就是因為長毛始終沒有斷糧斷炊,而江寧城晚克一日,就不知道有多少湘軍弟兄喪命于城牆之下。」

  曾國藩一席長篇大論,聽得二堂之內人人心迷神搖,兩股戰戰,這些人都是當日江寧城中各行各業的掌櫃、東家,他們都和長毛做過生意,雖然有多有少,有大有小,可是總歸是賴不掉的。今日到此本就心中忐忑,聽曾大帥借著一碗茶發作,搞不好下一句話就是命人將二堂中人全部拿下,誰能不害怕?個個嚇得臉色發青,心裡怦怦直跳。

  「與長毛做生意就是助逆,助逆就是造反、助逆就是戮官、助逆就是十惡不赦!」曾國藩聲音不大,可是一字一句說出來,仿佛判官斷案,震得人們耳邊嗡嗡作響。「咕咚」一聲,也不知是誰膽子小了點,竟然沒坐穩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古平原心裡也不免直打鼓。曾國藩拿茶說事兒,據彭海碗說,江寧城裡有一多半的茶都是他賣出去的,要是追究起來,自己恐怕第一個出不了衙門口。

  古平原緊張地動著腦筋,幾乎就要決定用上懷中的那樣東西。一眼瞥到李萬堂,卻見李萬堂好整以暇地坐著,面上平靜如水,嘴角還帶了絲笑意,仿佛剛才曾國藩並沒有疾言厲色,而是講了個輕鬆有趣的笑話。

  為什麼人人自危,李萬堂卻毫不畏懼?古平原立刻就動了心思。喔,因為他是在官軍快攻下江寧城的時候來的江南,自然不會去蹚這趟渾水,可以置身事外。可是不對啊,李家一向是無利不起早,如果私通長毛的事兒根本與李家無關,那麼李萬堂今天也就壓根不會出現在這兒。既然來了,又不害怕,要麼是他有自保之策,要麼就是了解今日之事似危實安,根本就不必擔心。

  古平原心念電轉,慢慢鬆開了探入懷中的手,籲了口氣,眉眼舒張,甚至是帶了點愜意地向椅背靠去。

  曾國藩說完了一席話,眼睛眨都沒眨地望著座中眾人,他見到在一群驚慌失措的人中,只有兩個人與眾不同,一個是京商首領李萬堂,自始至終都沒露出半點怯意。以曾國藩的眼光自認不會看錯,這個李東家並不是矯情鎮物,而是從心往外沒有絲毫恐懼。另一個就是方才在堂外與自己有過短暫交談的年輕人,自報是順德茶莊的主人,叫古平原。他雖然一開始流露出短暫不安,可是很快就回過顏色,好整以暇地安坐於座中。

  這兩處買賣是否與長毛私通,曾國藩心裡有數。長毛食淡已有半年,此事已經從多個俘虜口中得到證實,誰知城破之後,各處兵卒都報稱城中發現了大量裝食鹽的袋子。按照剩餘的物量推算,這事兒正發生在李萬堂經營兩淮鹽場之後,李家絕對脫不了干係。至於順德茶莊,方才古平原疑得不錯,曾國藩手中的那碗茶確實就是彭掌櫃賣出去的,長毛的賬簿上寫得清清楚楚。

  誰的毛病誰清楚,這兩個人既然是東家,當然不會不知道自家與長毛做過生意,可在兩江總督出言威嚇之下,尚能如此鎮靜,不管有何憑靠,也是膽色過人。曾國藩看明白了,將話鋒一轉:「既然說到長毛,那我問諸位一句。咸豐元年之前,世上本無長毛逆匪,可是一旦起事,糜爛地方,席捲半個大清國,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我倒要問問各位,這是為什麼?」

  弄不清總督大人的用意,誰也不敢搭茬。這些掌櫃們別說想不出為什麼,就是能答出來也不願意曾國藩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於是偌大的二堂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寂。在一片肅靜中,終於還是有一個人開了口。

  「稟大人,卑職倒是有些小見識。」

  捐官也是官,至少在禮部下的官憑上並無不同。曾國藩當然對四品道台銜的李萬堂很客氣:「貴道有話請講。」

  「卑職覺得,長毛逆匪之所以張狂得勢,是因為地方上軍費不足。要知道,當初洪逆起兵,人數不過萬餘,卻能橫掃兩廣兩湖、江浙閩贛等地,幾成摧枯拉朽之勢。歸結一點,就是地方上沒銀子。有了銀子便能重賞募軍,能買洋槍洋炮,若是守住幾個要衝重鎮,長毛便不能如此猖獗,只能龜縮一地。朝廷到時候再發兵剿滅,也就不至於釀成如此巨禍。」

  李萬堂說到這兒,向曾國藩瞟了一眼,見他面露嘉許之意,更是侃侃而談:「軍費從何而來?無非是捐、稅兩途。兩淮鹽場荒廢十餘年,天下賦稅幾乎減半,這才給了長毛可乘之機。如今卑職領了經營兩淮鹽場的朝命,一定竭盡心力,為兩江再開財源,為大人重建江南微效犬馬之勞。」

  這幾乎是等於公開向曾國藩表示願意全力效命,旁人豈有聽不出之理,然而聽得出卻說不出這一番大道理,人人都用嫉羨交加的眼神看向李萬堂。特別是古平原,從這一番話中,他一下子懂了為什麼李萬堂會毫不畏懼曾國藩的威勢。

  這李萬堂早就看出來了,曾國藩要重建江南,就一定要用二堂中的這些商人,所以他搶先一步表了態,樂於為曾國藩所用,而且必定會有大用。別人要用你,自然就不會殺你。

  雖然晚了一步,但古平原徹底明白了。他也知道,如果沒人再開口,那麼李萬堂就不僅是搶了個頭彩,而且是滿堂彩。攀上了曾國藩這個如今的「江南王」,只怕京商就真的要一步登天了。想起胡老太爺臨來時的囑託,古平原心血上湧,聽曾國藩再問一遍,脫口而出:「草民也有話要說。」

  「但說無妨。」

  古平原站起身,穩穩當當走到廳中,迎著曾國藩的目光答道:「依草民看,長毛匪患,禍起十三行。」

  人群一陣騷動,李萬堂難以察覺地皺了皺眉。連曾國藩都是一怔,方才李萬堂的答案,其實與他心中的想法不謀而合,然而這個年輕人說的話卻是令他感到匪夷所思。

  「你是說廣州十三行?」

  「正是。」

  「這奇了。難不成你知道十三行商人中,有人為長毛提供軍餉資助?」

  古平原搖搖頭:「大人可還記得,自從林則徐大人虎門銷煙,英國人進犯廣州,迫於炮火兇猛,我朝與英夷在這江寧城外的下關簽了條約,割了香港,賠了兩千多萬兩銀子,改廣州一口通商為五口通商。當時是道光二十二年。」與胡老太爺一夕談之後,古平原對陶澍與林則徐的生平和所作所為產生了興趣,特意找了不少時人的記載來看,對這段掌故已是爛熟於胸。

  「唔。」曾國藩撚髯點頭,「那一年本督外放四川鄉試主考,消息傳來,秀才們群情洶洶,打算罷考,是我費了多少口舌才勸了回去。這我記得很清楚,可又與十三行、與長毛又有什麼關係?」

  古平原不緊不慢道:「原本各國與我天朝貿易,都是經由十三行商人轉銷,廣州是最大也是唯一的對外海港。這個碼頭每年光是挑夫就有十幾萬之眾,還有拉車、扛活、打包的,為這些碼頭工人做飯洗衣的,運糧賣菜的……可以說一個十三行養活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之眾。而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廣西山區的窮人,做了這份工,才能養家糊口,艱難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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