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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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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海碗日夜憂思的就是這件事,當然知道古平原是冒險替自己出頭,真是感激涕零,覺得有必要再提醒一句。 「東家,這一趟可是危險得很,搞不好要掉腦袋的。」 古平原並沒有九條命,也不是把自己的腦袋隨隨便便就拿來做賭注。他敢替彭海碗去總督衙門,當然是有他的辦法,這個辦法就在他的衣袋裡。古平原出門的時候特意探手入懷,摸了摸東西尚在,這才上路。 順德茶莊在江寧城的東門邊,離著城門不遠,方才古平原進城之後沒走幾步就進了茶莊。如今要去總督衙門,繞過被康熙皇帝下旨拆了去建普陀寺的明故宮廢墟,還要沿著大街小巷走上三里地。 眼下江寧城元氣未複,叫個轎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古平原只得安步當車。這一路把他看得是觸目驚心,江寧克復已經半年了,暗巷之中卻仍見白骨暴屍,石板路上更隨處可見暗青的血跡,也許是心理作祟,古平原走了沒一會兒,就覺得滿鼻子都是血腥氣。 他以為是錯覺,沒想到剛拐過一個轉角,就碰上一排十幾個人跪在街上,身前橫七豎八躺滿了血肉模糊的屍體。古平原與一個跪在地上的少年目光相撞,就見他眼裡露出絕望的神情,微張著嘴像是想要喊出來,然而一聲「砍」的號令,十幾把鋼刀同時劈下,人頭落地,血從腔子裡噴出來,屍身栽倒。那少年的人頭滾了幾下,正來到古平原的腳邊,眼睛依舊大睜著,看著頭上的一片天。 古平原知道這是官兵在捕殺長毛餘黨,歎了口氣,知道管不了這樣的事兒,打算拔腳前行。 「站住!老子殺長毛,你歎什麼氣?難不成你是長毛逆匪。給我逮起來!」方才發令的是個千總,此刻把眼睛瞪了起來,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古平原與官兵打過多次交道,當下不卑不亢地作了個揖:「總爺,我是東門順德茶莊的東家,兩江總督曾大人昨兒派人傳令要我去趟衙門……」 這些官兵聽他抬出曾國藩這尊神,果然嚇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古平原不等他們再開口,便從袖中捏了一張十兩的銀票,塞給那千總:「總爺,各位兄弟出隊辛苦了,我是賣茶的商家,這點錢請大家吃茶,聊表寸心。」 銀票到手,那千總當即換了副嘴臉,揚眉笑道:「呵,還讓你破費了。這位東家,繞條路走吧,前面都是弟兄在抓人,別把你誤逮了去。」 古平原看著這幾個官兵揚長而去,帶著苦笑搖了搖頭,按照指點繞路前行。這樣一來卻費了功夫,等他到了總督衙門,已經晚了一刻鐘。 這裡有清一朝以來便是兩江總督衙門,駐紮江南第一封疆大吏,已然有兩百多年了。後來長毛攻破江甯,時任總督陸建瀛倉皇出逃時被殺死在南城小校場。總督衙門被洪秀全改為天王府,一晃兒已經十多年了。 湘軍破城之日,天王府本來完好無損,曾國荃派人看守,誰知半夜裡無端起了一場大火,將天王府燒得片瓦不留。都說洪秀全十年經營,金山銀海都聚在天王府內,結果火過之處成了死無對證,曾國荃回奏朝廷只上繳了一顆偽天王璽。 之後不久,曾國藩便撥出一筆軍餉,找來工匠,大興土木在天王府的舊址上興建起了總督衙門。有錢好辦事,衙門前面三進辦事的廳堂如今已經完工,後面住總督家小的花園住宅也已初具規模。 古平原說明身份,拿出公文,把守的士卒搜身後便將他放了進去。總督衙門是俗稱,正式的名字是「兩江總督部院」,在衙內值日書吏的指引下,古平原從上書「公生明」的儀門而入,從右邊繞過高大軒敞的正堂,來到二堂。二堂外,幾個匠人正在垂繩掛匾,匾上寫的是「政肅風清」,一筆顏體字很是瀟灑漂亮。 「這不是曾大人的親筆吧。」他問書吏。 「你怎麼知道,你見過大人的筆跡?」 古平原搖搖頭:「寫字的是個聰敏非凡之人,從筆跡上就可看出,性子是桀驁不馴、特立獨行的一派。我久聞曾大人是理學名臣,沉毅穩重,他的字不會如此飛揚。」 「你懂書法嗎?」不知什麼時候,邊上站了一人,嘴角帶了絲笑意。 古平原一驚,仔細看了這人一眼,立刻跪下答話:「回曾大人話,草民曾經進過學,對書法一道略知一二。」 「你說得對,這是左宗棠左大人的親筆。」那人笑道,「如今江寧城裡的紅頂子可不少啊,你怎麼知道我便是曾國藩呢。」 「紅頂子雖然多,可是雙眼花翎只有一根。」古平原毫不遲疑地說。 「不錯。你是什麼人,倒是有幾分眼力見識。」 「草民古平原,東城順德茶莊的店東,受曾大人傳喚而來。」 曾國藩微微一怔,倒是沒想到這個既懂書法又通官場規矩的年輕人會是個生意人,當下不再說話,抬步向二堂裡走去。 古平原這才知道,原來自己不早不晚剛好趕上曾國藩出面,趕緊在後面也跟了進去。 一進去才知道,二堂裡雖然鴉雀無聲,可是兩側坐滿了人,足有好幾排,怕不有二三十人,除了最靠近堂上的一人穿戴四品官服外,其餘人都是平民。見曾國藩進來,所有人離座參拜,亂了好一陣子才又回去坐好。 這些人古平原幾乎都不認得,唯一認識的便是那個四品頂戴的「官兒」。 李萬堂! 其實古平原倒不是沒想到李萬堂會出現在這兒,只不過乍一見面,不由自主便想起當年被人陷害,還有常四老爹被買兇殺害,李家都若明若暗地擔著干係,立時心頭一震。 李萬堂看見古平原,眼中波光一閃,卻是面無表情。兩個人心思動得都快,知道在這個場合不易別生枝節,古平原先把視線避了開去,找個角落坐下。 曾國藩居中落座,先不開口,接過聽差奉上的一碗茶,撇了撇茶葉,輕輕汲了一口,然後方才抬眼掃視全場。 一想到面前這個人是名滿天下、譽滿天下、威震天下的兩江總督、湘軍統帥,幾乎沒人敢和他目光相對,都忙不迭地垂下頭去。 古平原倒是趁此機會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下這近乎傳奇般的人物。就見他吊梢眉、三角眼,面容清臒,乍一看毫不起眼,可是再看兩眼卻又有不敢直視之感,原因無他,曾國藩那兩道銳利的視線,仿佛能把人從中間劈開,看透你的五臟六腑。古平原自道問心無愧,可是被曾國藩的目光盯了一眼,也覺得心跳仿佛快了一倍。「這才叫官威。」古平原暗想,「喬鶴年有一點倒是說對了,袁甲三雖然與 曾國藩、李鴻章這樣的人品階相同,但是論起高下來真是雲泥立判。」 他正想著,曾國藩開口了,料想不到的是,他先說的居然是手中這碗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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