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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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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珠簾,恭王還是能看到慈禧的面容,那是一張清雅卻寡恩的面孔,嘴常常抿起如細線,鼻樑卻微微高聳,眼神要麼是盯著,要麼便是掃視,透著一股子不由分說的威嚴。 「這實在不像個女人的神情,倒像是坐堂問案數十年的刑部堂官。」恭王正在胡思亂想,慈禧又開口道:「六爺,你好像對我的話不以為然。」 「臣不敢。」恭王打從在乾清宮朝會上被慈禧當場指出輕慢大意,將乾隆禦制詩誤以為匪人所做之後,態度已然「恭」了許多,雖然不過是前恭後倨,至少場面上無可指摘。 「六爺,有話你就說唄,咱們姐倆長居深宮,不比你在外面見得多,聽得多。你既然是議政王,那總要不負名號才好。」說話的是慈安太后,以往遇到這種快要冷場的時候,都是她出來說一句話,事情才議得下去。恭王心裡有數,誰要是說東邊的這位太后老實無用,那便是有眼無珠。 「臣以為,曾國藩所請在情理之中,也不違朝廷的法度。在金山寺對陣亡將士當眾進行旌表,是朝廷追念忠勇,撫慰遺孤之舉,更可激勵剿撚眾將的士氣,似乎應准。」 「六爺,你是這麼看的?」慈禧的話中帶著一絲嘲諷。恭王不明其意,只是點了點頭:「正是。」 「那你真是小看了這位曾國藩曾大帥。」慈禧頓了一下,仿佛在想著如何措辭,「大概你還記得,先帝在日曾經許諾過,破長毛匪巢者,封王爵!」 確實如此,當日在南書房,聽見咸豐說這話的連同恭親王、醇郡王、肅順、文祥等在內不下四五個人,雖說不是明發朝旨,但是君無戲言,自然記檔留存,有案可稽。 「在金山寺祭奠亡靈、超度英魂,朝廷一定要派禮部官員去宣旨溫慰,大老遠去了,難道就只給幾個死人送上恤典,對活人就無話可說?」 「太后是說……曾國藩借著此事,意在提醒朝廷不要忘了封王的許諾。」恭王恍然大悟。 「何止是提醒,這分明就是逼宮。」慈禧毫不客氣地說道。 恭王不由自主地為曾國藩辯白道:「這總不至於吧,湘軍剛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曾國藩為人又一向謹慎持重,豈有輕慢之心。」 「你別忘了,如今曾國藩為兩江總督,本就管轄江蘇、江西和安徽的三省兵馬,為了便宜行事,朝廷又命他掌管閩浙與兩湖的軍隊,有先斬後奏之權,再加上長江水師為其一手創立,這等於是天下兵馬半數操於其手。這幾年一邊打仗一邊保舉戰功,長江以南的各省督撫不是曾國藩的部下舊誼,便是他的學生同年,更有個親弟弟曾國荃,也被實授江蘇巡撫,一兄一弟,督撫同城。」 「六爺。」慈禧一席話說下來又快又急,又放緩了語氣,「康熙朝的鼇拜、吳三桂,雍正朝的年羹堯,這些人勢力最大的時候,只怕也不及如今的曾國藩吧。」 恭王越聽越驚,慈禧說的這些都是朝廷的叛逆,怎麼拿剛立了大功的重臣與這些人相比。 慈禧指了指案桌上的奏報:「別以為我是杞人憂天,這奏報是今天到的,裡面說曾國藩將兩江總督府設在了洪秀全的天王府。雖說那兒原本就是兩江總督府舊址,可是畢竟做過洪逆的偽皇宮,曾國藩此舉未必沒有深意吧。」 慈安倒是覺得有點疑人太過:「妹妹,曾國藩可是有大功於社稷,就算是封個王,也不過分吧,何況這還是先帝遺願。」 慈安抬出「先帝」這頂大帽子,慈禧忙改容一笑:「瞧姐姐說的,我豈敢不尊先帝。只是最近常想起兩句成語:一是得隴望蜀,二是得寸進尺。這人哪,總是不滿足,封他為王是為了酬庸平滅長毛的功勞,可是別忘了,這王離著皇可就不遠了,難保那手握重兵之人不起異心哪。『三藩之後,異姓不王。』這可是康熙老佛爺留下來的規矩,聖祖爺定這條規矩的時候必定也是思前想後,為的不也是絕了旁人覬覦大位的心思嘛。」 「康熙」這頂大帽子又比「咸豐」大了許多,殿中三人一時都沉默了下來。 「曾國藩會造反?我看不至於吧。」許久,慈安勉強笑了笑。 「六爺,你說呢?」慈禧不答,反問向恭王。 要在平時,恭王早就一口答道「不會」,可是如今連他也猶豫了。 「按說是不會,可是也難保他身邊沒有人希圖擁立之功……」 「就是這話囉。」慈禧不待他說完便搶道,「宋太祖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又何嘗是自願的,趙宋王朝還不是取柴周而代之。成王敗寇,趙匡胤坐金殿的時候,可沒有人上殿為後周皇帝喊冤。問鼎大事,前朝殷鑒,豈可等閒視之。」 恭王深吸了一口氣,默然地點了點頭。慈禧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可是他卻很不願就這個題目再說下去,天下初定,按理說應該上下同心,休養生息,卻無端端猜疑功臣,怎麼說都不是仁恕王道。 「六爺,依你看……」慈禧咬著細碎的銀牙,像是一點點在積蓄說出下一句話的力量,「朝廷要不要把曾國藩—逼反!」 這句話落在耳中,恭王激靈打了一個冷戰,不置信地仰頭望向簾後。這一回連慈安也寂然無語,大概也是被慈禧的話嚇住了。 「哈哈!」慈禧見二人都無表示,自己先輕輕笑了起來,「我不過是說句玩笑話,六爺你聽過便罷,可不要當真。」 「是。」恭王這一聲答得又苦又澀。 「封王的事情再議吧,總要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才好。既然如此,禮部也不能馬上派人去江南。告訴曾國藩,這是祭奠百萬亡靈的大事,需欽天監擇最好的良辰吉日,不可操之過急,待朝廷定下日子,自然會通知他的。封賞的事情雖然要往後擺一擺,可也別冷了曾國藩的心,以免有人借此挑動事端。最近曾國藩凡有所請,軍機處儘量給他個滿意的答覆,也算是略作安撫了。」慈安緊跟著加了一句。 恭王領旨出了東暖閣,走過麗水橋,向後面重樓飛簷的大內看了一眼,這才發覺貼身的衣服已經不知不覺濕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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