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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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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太爺口中嘖嘖連聲:「我聽了這一句話,就知道兩江百姓當真有福,遇上了這樣勇於任事又明事理的好官。陶大人與我約定,他准定在三五年內,便將兩淮鹽場的弊病一掃而空,之後準備請我擔任鹽場總商。以兩淮為基,逐漸將票鹽制推行到全國,這樣百姓能吃到物美價廉的好鹽,商人也能從中牟取該得的利潤,沒有了鹽商的把持與鹽販的私運,國家更可以收取更多的鹽稅,國庫自然充盈。此乃一舉三得,再往遠看,鹽法的革新可說服朝廷,從而改變河務與漕運的頹廢積弊,到時我大清又可恢復康乾時的盛世。」 「那怎麼最後沒有成功呢?」同為商人,古平原聽得熱血激蕩,急急問道。 「天意難測啊。陶大人此舉得罪了太多人,那些貪官胥吏、鹽商把頭無不對陶大人恨之入骨,處處掣肘,還不時在朝廷那裡誣告陶大人,說他之所以要革新鹽法,全是為了從中謀利。陶大人一心為公,卻不防中了小人的暗箭,再加上積勞成疾,沒過幾年便病逝于兩江總督任上。陶大人逝去,本來林公尚在,事情尚有可為,沒想到英國人為了販賣鴉片來攻我大清,林大人是主戰派,戰敗之後,還是因為那些小人使了銀子,托人進了讒言,於是獲重罪被發遣新疆,赦回後不久也鬱鬱而終。後來的兩江總督繼任者都是庸碌之輩,但求無事便心安,至於國家賦稅、百姓疾苦全然不放在心上,所以兩淮鹽場就這麼半死不活地被擱置了下來,一晃兒就是二十幾年哪。」 古平原這才明白,為什麼當年不可一世的揚州鹽商會在很短的時間內紛紛垮了下來,而官府卻任由鹽場荒廢也不許人承辦,想到本來可以于國于民大有益處的一件事,卻因為小人作梗而無疾而終,他不由得也重重歎了口氣。 胡老太爺拍了拍手邊的酒罈,苦笑一聲:「當初與陶、林二公相談盛歡,我當場命人將這喝剩的半壇酒埋入松下。三人約好了,等到兩淮鹽場整頓成功之日,重聚此地將這壇酒喝完。」 古平原望著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漿,再抬頭驚訝地看向胡老太爺,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三人之中,如今只有我還在世。人老了,整天坐在天壽園裡,當年那一幕總在眼前晃來晃去。難得陶、林兩位大人一品當朝,卻如此推重我們徽商,推重我胡泰來,將來我兩眼一閉到了九泉之下,萬一遇上他們,要是問我,兩淮鹽場怎麼樣了?我、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說著,胡老太爺兩眼一潮,落下淚來。 「如今京商在朝裡使了銀子,占了兩淮七十二家鹽場。可那李萬堂是什麼好東西,他占了鹽場,只會比當年的揚州鹽商做得更過分。」胡老太爺激動之下大咳起來,臉色漲得通紅。 「老太爺,您年紀大了,千萬保重身子。」古平原見他如此傷情,也跟著難過,趕緊過來幫他撫背。 「世侄,你能不能幫我還了這個願,把兩淮鹽場從京商手裡奪回來?」胡老太爺咳喘稍定,忽地一把抓住古平原的手,滿懷希冀地望著他。 「這……」古平原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胡老太爺會托他這件事。 「就算不提當年的事兒。兩淮離著徽州太近了,李萬堂可不是等閒之輩,你看他上一次派人來徽州,三招兩式就把咱們徽商弄得陣腳大亂,險些吃了大虧。要真是由著他在兩淮安營紮寨,靠鹽場賺了大錢,他一定會把目標重新對準咱們徽商,到時候攜鉅資捲土重來,可就有大麻煩了。」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古平原喃喃道。 「就是這個理兒。李萬堂可不是什麼『他人』,那是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虎,有他在一旁虎視眈眈,遲早沒有徽商的好果子吃。」 古平原也承認這一點,只不過自己事業初定,正是穩紮穩打的時候,恰巧又逢家事纏身,再加上他一向不認為商幫之間非要拼個你死我活不可,所以對胡老太爺主動出擊的提議很是猶豫。胡老太爺做了一輩子生意,最會辨人臉色看心思,見古平原實在為難,自己慢慢收篷:「以陶、林之地位尚且不能辦成此事,何況我輩商人,世侄你不必為難,我也不過是觸景生情,隨口說說。」 話雖如此,古平原可不這麼認為,那壇「慶功酒」豈是隨隨便便就挖出來給人嘗的,胡老太爺對自己的期望就如同當年陶澍與林則徐對胡家和徽商的期望一樣,分明是希望自己能完成三人當初的未竟之事。這副擔子委實太重,可又恰恰能從中看出胡老太爺是多麼看重古平原這個人。古平原平生最重情義,心下感動又為難: 「老太爺,俗話說得好,『滿飯好吃,滿話難講。』我眼下不能答應什麼,唯有到了那邊之後看看再說。李萬堂若是自顧自做生意,那咱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倘若他真的有不利於徽商的事,那……」 古平原沒把話說完,可是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心中都有數,京商在官場樹大根深,又坐擁幾十家鹽場,真要是與其展開一場大對決,別說誰勝誰負殊難預料,就算僥倖贏了,只怕也是元氣大傷。 「難!」胡老太爺閉目想著,搖了搖頭。 此事算是暫無下文,胡老太爺又拜託古平原到了鎮江後,就近去一趟江甯,江寧是江南江北的樞紐,也是茶商雲集之地,城裡第一家大茶莊便是胡泰來茶莊的分號,稱之為「順德」。 長毛沒占江寧之前,順德茶莊是除了徽州本莊之外最大的一間鋪子。等到洪秀全改江寧為「天京」之後,本莊與順德之間起初還尚能通消息。胡老太爺為人識得輕重,特意派了家僕送信給順德茶莊的大掌櫃,讓他遣散夥計,收了買賣,不許與長毛做生意,只管安心守好鋪子。 後來江南大營在曾氏弟兄的帶領下將江寧城圍得鐵桶一般,本莊與順德便失了音訊。如今江寧克復,這個碼頭是大江南北的要衝,又在兩江總督的駐地,可謂是至關重要。胡老太爺打算請古平原去做一番整頓,預備借著蘭雪茶外銷洋莊的機會,重新開張,大造一番聲勢。 古平原自然一諾無辭,他說得很懇切:「古家與泰來茶莊如今是聯號生意,這是我的分內之事。您放心,我到了江甯之後,必定對留守有功之人做一番嘉勉,再重新招請得力的夥計,讓這順德茶莊的生意比從前還要紅火。」 「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吧。」座上之人沉吟了好一會兒,這才發話道。 下面側坐的人玉面長身,氣度非凡,頭上戴著綴著十二顆碩大東珠的王冠,更是將此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明白無疑地表露出來。然而即便是總掌軍機處和總理衙門的恭親王,在此天階闕下也不能不低眉順目。 但他心裡卻是不服,方才進東暖閣回事,前面幾件事都很順利:雲南巡撫的人選、接見英國使團的禮節、北五省最新上呈的剿撚方略,還有對陝甘大旱的賑濟,樣樣都是軍國大事,自己不到半個時辰便在兩宮太后面前一樣樣剖說明白,也都按照軍機處擬定的處置方法用了璽印。眼看這趟差事辦得圓滿,恭王本來很是高興,誰知慈禧太后偏偏在最後一件小事上沉吟不決,等了半晌才來了一句「沒那麼簡單。」 「莫非是故意找我麻煩?」恭王心裡閃過這個念頭,不由得向上望瞭望。 簾後依稀可見兩個女人的身影,其中坐在左邊的便是西太后慈禧。「東宮優於德,西宮長於才」,垂簾聽政以來,這幾乎已成為朝野的定評。幾年理政下來,原本的「正宮娘娘」慈安太后已然成了「聽差」,遇事幾乎從不發言,都是聽慈禧的一言決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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