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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六


  袁甲三將二人召到巡撫衙門,把如意算盤一說,滿心以為二人必定聽令,結果喬鶴年與程學啟沉默半晌,才說昨個兒就聯銜拜發了謝恩奏摺,連走馬上任的日子都在奏摺裡寫上了。

  這一下輪到袁甲三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左膀右臂就這麼告辭而去,成了別人的部屬。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是喬鶴年憑藉陳永清將洋槍賣給浙江淮軍的這層關係,搭上了李鴻章這條船。他又從中聯絡,說動了程學啟一起投奔李鴻章。

  喬鶴年這份見面禮送得可太大了,李鴻章的淮軍正是有兵無將之時,缺的就是一員統兵大將。程學啟這一來,對李鴻章而言不亞于曹操得了張遼,劉備有了趙雲,登時大喜,自然對喬鶴年委以重用。

  袁甲三得知真相氣惱不已,安徽歸兩江總督管轄,他原本要向曾國藩告上一狀,結果有人勸他,說李鴻章是曾國藩的得意門生,你到老師那裡去告學生,豈不是自討苦吃。袁甲三無奈,只得窩窩囊囊地咽下這口氣。

  喬鶴年也知道古平原鬧家務分不開身,所以辦這件事,事先並沒和他商量,只是通過郝師爺隱隱透了點風給他。事情辦成了,喬鶴年要到浙江走馬上任,古平原趕來送行,酒筵上對喬鶴年離開安徽不勝惋惜。

  喬鶴年卻說:「平原兄,咱們都是讀書人,應該聽過『良禽擇木而棲』,我到安徽已經兩年多了,對這位袁巡撫也算是知之甚深,此人別看是一方大吏,實則庸碌無為,因人成事,能保祿位已是上吉,想要再進一步是萬萬不能。我跟著他,最好的結果不過位至監司,連個紅頂子都混不上,豈是大丈夫之志。」

  「袁巡撫不可靠,那李巡撫就准保可恃?」古平原總覺得袁甲三待喬鶴年不薄,此舉有些過河拆橋,不知不覺刺了他一句。

  「李鴻章大人是人中龍鳳,豈是袁甲三可比。」喬鶴年淡淡回了句。

  古平原為之啞然,喬鶴年見他有不以為然之意,放緩了語氣道:「我講一件事權當下酒,你一聽就知道李大人的為人做事的本事了。」

  李鴻章自從招募了淮軍,便在江浙一帶用兵,所立大功便是收復蘇州、無錫,這都是海內膏腴之地,李鴻章兵精糧足,按說接下來打常州是易如反掌之事,可他把常州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就是遲遲不發兵,朝廷催得急了,大營就拔起前移幾十丈,誰都看得出他是在拖延時間,可就是不知道為了什麼。

  後來還是李鴻章自己向幾個親信幕僚吐露,自己之所以不攻下常州,是因為常州一下,朝廷必定立刻下旨命淮軍去江南大營,助正在圍攻江甯的曾國荃一臂之力。李鴻章與曾氏弟兄打了十幾年的交道,對曾家這位「九爺」的脾氣了如指掌,曾國荃心狠手辣外加性高氣傲,一心想要獨自搗破長毛老巢,立下這個不世奇功,無論是誰想去和他爭這個功勞,都必定被曾國荃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李鴻章心裡有數,常州一下,朝旨命自己馳援江寧,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去了,便得罪了曾氏弟兄,變成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故此,李鴻章才在常州城外磨功夫,明明是旦夕可下,卻非要日復一日地等下去。

  「這位李大人的心思如何?」喬鶴年講完了,舉杯一飲,「為官者,一向是做事容易做人難。像李巡撫這樣辦事,連消帶打,連一向桀驁的曾國荃都要領他的情,將來何愁不紅極萬方。」頓了頓又道,「《孫子兵法》有雲,『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我改一個字,『隨其上者得其中,隨其中者得其下。』跟著李巡撫這樣的上官,日後自然前程遠大,若是跟著袁巡撫嘛,他自己就官運平平,從者又怎能直上青雲?」

  一席話說得古平原無言以對,論理喬鶴年說得一點沒錯,可古平原與他是老相識,在山西時,是古平原照應他;在徽州時,二人聯手做了不少事;現在喬鶴年要去浙江了,古平原忽然發現,喬鶴年這幾年真是變了不少,從一個不識時務的戇書生搖身變為官場中的一員能吏,人情世故侃侃而談,竟比古平原還要熟透三分。

  「當官,做人。」古平原一時辨不清心中滋味,唯有端起酒來,「祝喬大人到了浙江之後大展宏圖,早日加官晉爵。」送走了喬鶴年之後不久,又傳來曾氏弟兄收復江甯的消息。長毛作亂已經十年之久,從南到北,民不聊生,商路斷絕,何談商機,所以太平天國覆滅對於商人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古平原不是錢眼裡翻跟鬥的商人,他熟讀史書,知道王朝興滅之時,往往有很多獨門生意門路,瞅准了就是發大財的機會。

  古平原正打算派人往江浙一帶探探路子,洞庭商幫的主事陳七台此時專程來拜。因為古平原將洋商買茶的生意交了一半給洞庭商幫,陳七台這才發現自己錯把楊六郎當了潘仁美,感愧之下,二人已經在胡老太爺的天壽園當場結拜,成了把兄弟。此番見面,自然更是親熱,古平原一見他紅光滿面,就知道有好事情。

  「賢弟,這次真是多謝你。」陳七台這聲道謝發自肺腑,卻把古平原弄愣了。

  原來洞庭商幫的肇基之地—洞庭東山—被長毛盤踞已久,當初李秀成就是由此發兵,借著百年不遇的冰凍太湖,履冰而來,破了湖州,生擒湖州團練使趙景賢。

  「趙景賢後來死於賊手,這個人在江浙一帶太有名了,深得百姓愛戴。他一死,就有人遷怒於我洞庭商幫,說是我們通匪,將東山獻與長毛作為據點。這是天大的冤枉。」

  陳七台這個人一向看不慣長毛裝神弄鬼那一套,但是也不能和他們翻臉,怕的是洞庭商幫的根本—碧螺春的極品茶園特別是那株祖樹都在東山上,萬一惹翻了長毛,一把火燒起來,洞庭商幫從此就可就毀了。

  陳七台就這麼與其虛與委蛇,直到江寧克復,長毛覆滅,本來以為可以松一口氣了。誰知有人舊事重提,要為趙景賢報仇,追究洞庭商幫勾結長毛的謀逆大罪。陳七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這時候也不由得暗暗心驚,長毛駐紮在洞庭東山是萬人皆知的事兒,他們的頭目就拿洞庭商幫會館作為指揮之地,這是萬萬賴不掉的,真要是追究起來,禍事可就大了。

  誰知道事情卻很快又有了轉機,喬鶴年到浙江之後,很快派人聯絡了陳七台,說是已經在李鴻章那裡為洞庭商幫做了疏通,因為之前洞庭商幫把那一大批軍械賣給了淮軍,對李鴻章是一大助力,可以據此上報朝廷,不僅無罪,而且助順平逆有功,搞不好還能得到朝廷的褒獎。

  只不過喬鶴年信裡也說了,事在人為,而人要用銀子搞定,李鴻章手下的幕僚、師爺、書辦個個都需要用錢來打點,有一道關口打不通,就可能前功盡棄。為此陳七台帶了十萬兩銀子連夜趕到杭州。

  「要說喬大人真是好官。」陳七台讚不絕口,因為他給喬鶴年也帶了一萬兩銀子,喬鶴年不僅不要,而且親自帶陳七台去各個衙門拜望,幫他開出一張禮單,打點得面面俱到,最後十萬兩銀子花得精光,事情當然也水到渠成。

  「我不好意思,還特意讓高奎又帶了一萬兩到杭州,總不能讓人家喬大人白辛苦。可是他堅辭不受,說是收了銀子就不夠朋友了,而且看在你的面子上這個忙也要幫。」

  古平原心裡有數,聽了只是笑笑:「喬大人志不在此,要說幫忙,你也幫了他一個大忙。」

  古平原心裡雪亮,錢是洞庭商幫出的,可是人情卻是喬鶴年落下來了。喬鶴年真是脫胎換骨了,難為他想出這麼個主意,讓洞庭商幫心甘情願地為自己在浙江官場花錢鋪路,初來乍到就結了滿省人緣,這個官當得可謂是得了個中三昧。

  然而推本溯源,全靠了古平原當初打的伏筆,洞庭商幫才能擺脫了「叛逆」的嫌疑,陳七台當然對他感激不盡。

  「洞庭商幫上下都很見賢弟的人情。可笑當初我還把你視為眼中釘,硬是擺了你一道,可是你不但不見怪,反倒冒了得罪袁巡撫的風險,把洞庭商幫從懸崖邊上救了起來。凡事有因才有果,要是沒有賣槍那件事,又何能今日輕輕鬆松解了大厄,這都是賢弟給我們洞庭的恩惠。」

  「大哥,一家人怎麼說起來兩家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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