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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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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生生逼古平原在老娘和妻子之間選擇,別說古家人,就連閔老子、郝師爺等知交親朋在內,無不對此莫名其妙。要說這婆媳此前相處甚歡,真如親母女一般。常玉兒溫柔孝順,持家有方,古母不止一次說「得此佳媳,是古家之幸。」就在祝壽當夜,還當著全家人的面,希望常玉兒能儘快給古家生個一兒半女。想不到轉眼之間就大變迭生,讓所有人都有如墜雲霧之感。 郝師爺精通刑名,曾經幫著古平原細細推詳此事,認為解開這個謎的關鍵之處就在於古母手中的那封信,可是老人家把信當成性命一般死死攥在手裡,平時就貼身放著,誰也不讓瞧一眼。退而求其次,郝師爺讓古平原把她妹妹叫來,連哄帶求,許了不少願,因為當時古母只向古雨婷問了一句話,然後就發作了,要是能知道問的是什麼,或許就能猜出來常玉兒為什麼失愛于婆婆。 沒想到一向聽大哥話的古雨婷此番油鹽不進,任憑古平原好話說盡,甚至拍桌子瞪眼睛發了脾氣,古雨婷那張嘴就仿佛被縫上了一樣,一個字也不露。逼急了,她乾脆把古平原扯到古母房外,往裡一指:「娘就在裡面,你要問什麼進去問,我當著娘發了誓,絕不說一個字。」弄得古平原也沒咒念了。 兩條路都堵死了,留給古平原的就只剩下一條道—休了常玉兒。 打死古平原,他也不能這麼辦。常家跟他是什麼情分?就不提常四老爹冒著奇險把自己救出關外;也不提常玉兒闖法場,當著僧格林沁和西安滿城文武的面兒,要陪著自己一起去死;單說常四老爹為自己擋了一刀,臨死前把閨女托給自己,這才含笑瞑目。就沖這一點,古平原寧可自己挨千刀萬剮,也不願意讓常玉兒受委屈。 古平原是個孝子,雖然不能從母命,可是也不能對母親的話聽而不聞。他和常玉兒商量,先搬出古家,等古母氣消了,再徐圖轉圜。常玉兒倒是很通情達理,雖然滿肚子委屈,但是二話不說,當夜就收拾了幾件隨身的衣物搬了出去。古平原原想著讓她到鎮上的雜貨鋪去住,但常玉兒說什麼也不答應,她說不管怎麼說,只要沒有休書,自己就是古家的大兒媳,婆婆年邁,自己如果不能持家,便是不孝,所以搬出古家可以,但是不能遠離。古平原深知妻子的性子是外圓內方,想定的事兒也是萬難更改,於是安排常玉兒在村裡七嬸的家中暫住。 此外古平原還要趕緊安撫劉黑塔。劉黑塔那個火爆脾氣,見妹妹無故受辱,都快氣炸了,偏偏對方是妹子的婆婆,這「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只要沒鬧出人命,娘家人就不便出頭,只好幹看。把劉黑塔憋得眼珠子都要爆了,每每半夜睡不著,上山抽出鏈子鞭好一頓掄,差點打折了半個山頭的松樹。 古平原好說歹說,先說自己無論如何不會休了常玉兒。再說自己的娘年紀大了,說不定是什麼事讓她想岔了,誤會了兒媳婦。做兒女的不能對長親逼迫太甚,只有緩緩勸解,相信這件事不久之後就會風平浪靜。 閔老子也跟著勸,好不容易按住了劉黑塔,常玉兒那邊又起了事情。她是個嘴上不說,心裡卻有主意的女子,每天清晨準時來到古家,照樣盡大兒媳的職責,生火做炊,縫補衣物,照顧弟妹,一切一如往常,就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古母一開始還勃然大怒,舉著拐杖要攆常玉兒離開古家。常玉兒也不爭不辯,古母發怒,她便離開,等到下一個飯時必定再回來操持家務,連著十幾日都是這樣。古母自己先有些氣餒,乾脆關上自己的房門,吩咐古雨婷開了小灶,吃喝都在自己房裡,輕易不出來,圖個眼不見心不煩。 古平原本以為母親過個月餘就能回心轉意,好歹把緣由說說,沒想到古母是下定決心要攆常玉兒,絲毫不假顏色,看見只當沒看見,權作家裡沒有常玉兒這個人。而常玉兒這邊寡言少語,但是應盡的孝道一分不少,鐵了心下水磨功夫。古母不吃她做的菜,她就在灶旁教著古雨婷做,絲毫也不馬虎怠慢。時間一長,古家村裡的人反都為常玉兒抱屈,說是從沒見過這麼孝順的兒媳,逆來順受不說,這份發自至誠的孝心實在難得。 後來胡老太爺也聽說了,把古平原找去一問,也是直皺眉:「世侄,你這家務鬧得稀罕,糊裡糊塗便要休妻,而且還是賢妻,這事兒聽都沒聽說過。」 古平原把手一攤:「老太爺,您算是說到我的心坎上了。這生意上的事兒好辦,無非是利益之爭。可這家務事……不瞞您說,眼下家裡人走路都踮著腳,見了面都沒話,這情形實在讓我頭疼。」 胡老太爺呵呵一笑:「一邊是老娘,一邊是老婆,你夾在中間,自然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您別取笑我了。按理說,我得聽娘的話,可是……」 「可是你媳婦實在是冤。」胡老太爺打斷了他,「兒女不能直斥父母之非,我替你說了吧。你心裡只怕也是在怨你娘不講道理吧。」 古平原臉一紅,垂頭不語。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不過據我看,你這媳婦可真了不起,你可記得昔日寒山問拾得的話?」 古平原一怔,不自覺自語道:「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對嘍。」胡老太爺點點頭,「你媳婦心裡有主意,留著將來和你娘和好的餘地呢。你這邊趕緊勸老太太消消氣,給她個臺階下,至於當初為什麼發火,她要是實在不願意說,就算了。一家人和和氣氣才是真的,不一定什麼事都要弄得明明白白,豈不聞『不聾不啞,不做家翁。』」 古平原回到古家村,按著胡老太爺說的,打算從中轉圜婆媳之間的關係,怎奈古母把門封得極緊,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只好就這樣一天天拖了下來。 這段時間,唯一能讓古平原心裡安慰的就是茶葉生意。蘭雪茶自從與洋商簽了買賣契約,銷路立時大開,價格也水漲船高,古家包下了自家茶園所在的一整座茶山,專種蘭雪茶。各地商人蜂擁而至,爭搶著把銀子往古平原手裡塞,可是古平原一兩銀子都不收,直接給他們指了去泰來茶莊的路,告訴他們,蘭雪茶已經與胡家簽了約,不管產出多少斤,全都歸胡家包銷。 就憑這一條,就夠讓侯二爺佩服得五體投地。古平原這時候甩開胡家,自己單做蘭雪茶的生意,沒人能說他不對,畢竟胡家包銷蘭雪茶,連一兩都沒賣出去,是古平原憑著自己的本事,打破了各地茶商的封鎖,將京商逐出徽州,讓蘭雪茶的生意起死回生。可是古平原眼瞅著幾十萬兩銀子不動心,還是心甘情願地讓胡家在蘭雪茶的生意裡賺到三成利。 侯二爺回想過往的所作所為,古平原真像是一面鏡子,把自己的貪、嗔、愚、戾照得是纖毫畢現,不能不自愧於心。再看看如今古平原來到徽商會館,哪怕是上了歲數的老徽商,全都站起來迎著,那份榮耀,那是古平原自己憑信義、憑本事賺來的。侯二爺嘴上不說,看著眾人如眾星捧月般對古平原,心裡不能不受震動。 就因為有了這樣的感悟,他如今也老實多了,認認真真打理泰來茶莊,幫著古平原賣蘭雪茶,賺的銀子按照約好的分成,一分不少地交給古家。生意越做越紅火,可也更加累人。古平原倒覺得越累越好,生意上多操些心,家事就能少想些。就這麼不尷不尬地過了幾個月,除夕守歲時,常玉兒只能和劉黑塔兩個人在外面過。聽著滿村鞭炮齊響,鑼鼓齊鳴,家家夫妻團聚,戶戶歡聲笑語,唯有古家冷冷清清,古平原心裡別提多不是滋味了。好在常玉兒不改溫柔賢淑,對古平原伺候得無微不至,夫妻之間也很有默契地絕口不提那件事。 這一年裡,安徽官場上的變化也很大。袁甲三「剿滅」了陳玉成,又順手去了布赫這個政敵,自以為大功告成,正是高枕無憂之際。冷不防朝廷來了一紙調令,將副將程學啟和道台喬鶴年調撥浙江,成為浙江巡撫李鴻章的統屬。 袁甲三頓時方寸大亂,且不說山東撚子隨時可能越過省界打過來,就是安徽境內也還有不少長毛余部,萬一聯合起來,也是個不小的麻煩。如今他文靠喬鶴年,武依程學啟,這個當口可是萬萬離不得兩人。袁甲三想來想去,抗旨不遵的事情做不得,只好使個釜底抽薪之計,乾脆讓喬、程二人裝病,用一個「拖」字訣,把這件事拖黃了最好,不然拖上個一年半載,等到全省肅清了長毛之後再走也不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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