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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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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推倒一堵牆,便多了一條路 紮著紅頭巾的張皮綆緊握鋼刀,一頭鑽出高粱地。眼前是一小片曬場,在山東平原廣袤千里的莊稼田裡,若不是憑著那一絲線索,想要追到這兒來根本就是大海撈針。 對面猛然站起的那個人,高出張皮綆足有一頭,雙眼密佈血絲,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三眼花翎! 張皮綆一眼就瞅見了那象徵尊貴的翎帽。在這片血流成河的修羅場上,十幾萬人纏鬥廝殺,拼得血肉模糊,但這支三眼花翎依然那麼顯眼。在清廷領兵大將中,只有一個人有三眼花翎,那就是統率滿蒙鐵騎兵的僧格林沁親王。 「僧妖頭!」張皮綆咬牙切齒地大喊一聲,這一聲過後,身後嘈雜的腳步明顯加快了速度,都在向這邊奔來。張皮綆片刻都未遲疑,撚子個個與僧格林沁不共戴天,若是下手慢了,這個天賜良機就要落到別的弟兄手裡了。 「我不要功勞,只要砍下僧妖的腦袋,就算是梁王來了,也休想與我爭!」兩個兄弟和一個叔叔都死在僧格林沁的黑龍江馬隊手上,這份仇恨讓張皮綆瞬間紅了眼,緊咬著牙向著對面飛跑過去,手中鋼刀已然高高舉起。 殺!面對面的兩個人心中閃電般轉的都是同一個念頭。 半個時辰前,僧格林沁手下第一悍將鐵哈齊中伏箭斃命,親衛隊損失殆盡,他便自知這次難免一死。撚子殺了個千里回馬槍,將他圍在高樓寨三天三夜。苦苦待援時,山東巡撫閻敬銘帶隊來救,他乘勢傾巢而出,本打算裡應外合,卻不料救兵竟是撚子假扮!大本營一失,全軍進退失據,幾萬人馬被分割包圍,像宰牛一樣碎割活殺。一夜功夫,苦練十年的鐵騎兵全軍覆沒,要不是鐵哈齊帶著親衛隊拼死衝殺,他早就死上好幾回了。 現如今……僧格林沁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女人,只覺得嘴裡又苦又澀。這個美麗嬌俏的女人在床上百依百順,讓征戰半生的僧王在溫柔鄉里享儘快樂,生平第一次有了打完這一仗,就回到蒙古王府,與這個女人共度餘生的願望。 僧王一念及此,求生的念頭更強烈了。 還有機會! 他抬眼向前望著。他看的不是奔過來的張皮綆,而是越過他頭頂,緊緊盯著那剛剛從青紗帳裡被眾人簇擁著走出來的青年將軍。僧王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梁王張宗禹,這反賊的畫像僧王不知看了多少遍,那桀驁不馴的模樣,沉著鎮定的表情,一定是他! 只要攻其不備擒下這撚子頭領,其他人一定不敢上前,到時候便逃生有望。至於張皮綆……僧王握緊了腰畔的寶刀,那是先帝親賜的神雀刀,削鐵如泥,只要輕輕一搪,這撚賊的刀就會斷成兩截。 說時遲那時快,僧王已然想好了殺掉張皮綆之後,接下來擲出屍首製造混亂,借寶刀生擒張宗禹的幾步。身經百戰的他反手握住刀把,瞅准張皮綆的鋼刀來處,便要拔刀反擊。 拔刀需用力,然而就在這一刻,僧格林沁覺得腰腹間猛地一痛,鑽心般痛入骨髓,這突如其來的疼痛將他的力氣一下子抽光了,手雖然已經緊緊握住了刀把,卻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樣,再無法移動分毫。 他眼角一瞥,就瞥見了身旁那個曾給他無數歡愉的女人。女人的眼裡如今已無半點柔情媚意,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寒的恨,恨之入骨的狠! 一瞬間,僧格林沁全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完了,過去的榮光都將化為烏有,等待自己的只有死亡與黑暗。「想不到戎馬一生,竟死在女人手裡!」僧王只能想到這兒了。張皮綆刀鋒已至,那雖非寶刀,但在今天這一戰前,也磨了無數遍,閃著懾人的寒光。 手起刀落,人頭落地! 白依梅盯著在地上滾動的人頭,臉上仿佛全無表情,又似悲似喜。那人頭滾出一丈多遠,直到被一個身形頎長的男子踩在腳下。 「殺了僧妖頭了,我砍了他的腦袋!」張皮綆的歡呼聲響起,梁王身旁的撚子們都大呼大笑地奔了過去,將張皮綆高高舉起。 梁王沒有笑,他凝望著腳下這顆血肉模糊的頭顱很久,然後抬眼看著白依梅,臉上的表情竟與她有幾分相似。 白依梅兩眼望著蒼穹,仿佛透過烏雲看出很遠,口中喃喃自語:「英王陛下、黃將軍,你們在天有靈看見了吧,我為你們報了仇了。」她閉上眼,兩顆豆大的淚珠滑落臉頰。 「這女人是僧妖頭的賤婦,殺了她!」幾個撚子兵只差一步沒砍到僧格林沁,眼看著大功落入張皮綆手裡,惱恨的眼裡像抹了朱砂,跳著腳直奔白依梅而來。 還沒等到近前,這幾人就同時急刹住腳步,瞪大了眼睛,手裡的鋼刀好懸沒掉在地上。 視線所及處,就見梁王張宗禹單膝一跪,居然向著那女人屈身施禮。 正在狂歡亂舞的人們都怔住了,一個個像被施了定身法,僵著身子轉過頭,目瞪口呆地望著首領。在人們的記憶中,梁王張宗禹從未跪過任何人。 白依梅也是一怔,張宗禹望著她,低聲道:「僧妖頭是撚子的大敵,多少弟兄死在他的手裡,若不是英王妃,我們報不了這個仇。」 白依梅臉色蒼白:「我是為英王陛下報仇,為我丈夫,不然……」 「我知道!」梁王張宗禹不待她說完便搶先一句,「我這一禮也不全然是為了撚子弟兄。」他的聲音更低,低得只有他與白依梅兩個人才能聽見,「王妃忍辱負 重,可比西施毀吳,宗禹感佩萬分……」 「梁王,請你、請你起來,這樣說話多有不便。」白依梅的臉上近乎沒有血色,艱難地說。 梁王依言起身,向身後看了看,先吩咐道:「傳我的將令,立即將僧妖頭的首級與三眼花翎用飛馬挑杆傳示戰場。」他又轉向白依梅,「眼下戰事膠著,此舉 必可大挫清妖士氣,令其不戰自潰!」 「那可未必。有道是哀兵必勝,如今僧王的愛將陳國瑞像瘋了似的率領騎兵尋找他的主子,扶王陳得才已被他殺了。」身後傳來一個悠閒沉靜的聲音。 白依梅身子一顫,梁王也是猛一皺眉,陳得才是陳玉成的親叔父,是撚軍的智囊人物,想不到一年間叔侄二人俱陣亡於沙場。 走過來的人一襲白衣,步子從容不迫,臉上帶著一絲冷漠的笑容,在人人似血葫蘆的修羅場中像觀音大士下凡,在他身邊還跟了個狡黠機靈的書童。「你怎麼來了?」白依梅不必看,聽聲音也知道是蘇紫軒。 她與蘇紫軒在壽州城外一見,蘇紫軒勸她自薦枕席,為僧王做妾,然後伺機報復。白依梅自覺得陳玉成是因為信了古平原的話而死,自己幾番為古求情,最後居然會是這樣的結局,丈夫的一條命等於是間接斷送在了自己手裡,一咬牙便答應了下來。 蘇紫軒一番安排,將白依梅說成被陳玉成強搶的徽州民女,因為僧王殺了陳玉成,這才逃出匪巢,因已失身於匪,無顏回鄉,欲以身相許報答僧王大恩。 僧格林沁本就性子粗疏,為人雖然談不上荒淫,但草原雄奇自然難離女色,見白依梅嬌豔欲滴,楚楚可憐,又是自己平生大敵的妻子,納于帳中既是對長毛的羞辱,也可自誇于蒙古諸王,何況一天戎馬倥傯下來,摟著這麼個美人,也足慰辛勞。 就這樣,白依梅成了僧格林沁的侍妾。她是為報仇而來,以妖媚而事床笫之間,很快令僧王著迷不已,原本還想過一陣子把她送回蒙古王府,結果一天捱一天,竟成了一日不可無此女。 外有蘇紫軒替僧王出謀劃策,內有白依梅窺視軍機情報,二人內外聯合,又與撚軍張宗禹取得聯繫,幾番籌劃之下,定了「千里回馬槍」之計,把僧格林沁的部隊在山東平原上拉成一條直線,將其前鋒營誘入菏澤高樓寨後團團包圍。原本高樓寨有城險可恃,守上十數日不成問題,等後續大隊人馬趕到,再加上山東巡撫閻敬銘帶著十萬守軍星夜來援,到時候撚子不退也得退。 但是僧格林沁是個不服輸的主兒,自覺被撚子包圍失了面子,又要靠漢人把自己救出重圍更是難以接受。白依梅趁他飲酒大醉,言語之間連番挑動,終於激得僧王的火氣不可抑制地爆發出來,加上撚子冒充清軍援兵,讓他有了依仗之心,不顧部下苦苦相勸,帶著隊伍殺出高樓寨。 張宗禹與蘇紫軒之間一直有很密切的聯繫,對此早有準備,避開僧王馬隊的鋒芒,指揮撚軍從側翼襲擊,很快把僧王馬隊攔腰切成幾截,再各自打散。僧王帶著親衛隊逃入百里高粱田,原本難以追及,誰知白依梅沿路暗中留下記號,撚子窮追不捨,終於一擊奏凱,就在這最接近京師直隸的山東省,斬下了號稱朝廷兩大柱石之一的僧格林沁王爺的人頭。 「千里來龍,到此結穴。也算是功德圓滿了。」蘇紫軒望著那被挑在高竿上的人頭,一時也有些感慨,當下向白依梅淡淡一笑,「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要去江寧。」 「江寧?」梁王吃了一驚。江甯便是明太祖的南京城,也就是太平天國定都所在,洪秀全改名稱其為「天京」。早在大半年前,南京已然在清廷太子太保、兩江總督曾國藩的遙制下,由其九弟曾國荃親自指揮,圍攻三年而破,傳言幼天王離京別走,忠王李秀成因掩護幼主逃走而被俘。江甯,這個當初的天國樂土,眼下又成了清妖雲集的重鎮。 蘇紫軒也聽到了這個回答,臉上的訝色卻是一閃即沒,瞟了一眼白依梅,代她答道:「梁王,想必你也聽過燈下黑?」 「太冒險了。」梁王沉吟著。 「我去江寧不是為了行險避難,而是另有所圖。」 這就連蘇紫軒都不明白了,還是要白依梅親口解釋:「英王的那些老弟兄,當初與他出生入死的幾萬人都被清軍俘了去,聽說關在兩淮鹽場做苦工,整日受折磨生不如死。英王陛下死後有知必不甘心。我眼下最大的心願就是救出這些人,好讓我的丈夫在九泉之下能夠瞑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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