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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八


  古平原點了點頭,徐徐說道:「程學啟這封文書,我臨摹了不下上千遍,又反復琢磨一遍遍試著仿出其中筆意,你們手裡拿的這封是仿得最好的。只是不知什麼時候能用上,所以沒寫日期,補上也就是了。」忽又笑著自嘲道,「總算我在山西當鋪裡沒白當一次朝奉。」

  郝師爺與陳永清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許久,郝師爺才歎了口氣:「看來你處心積慮已經謀劃好久了,既然這樣我也就不勸你了。總之一切要當心,戰場之上刀槍無眼,他們又剛打了敗仗,心裡正憋著一股邪火,你這一趟去,著實危險得很。」

  古平原動身之前,先回了一趟家,把已經買回的辦壽之物一併帶回。這一次古平原是下了血本,買的都是各地特產好物,一多半是古家人從沒見過的,稀罕得捧起這個,拿起那個,眼睛都放在這堆貨上,就連古母都沒注意大兒子眉間那隱隱的憂色。

  只有常玉兒看到丈夫神思不屬,心中便也帶了擔憂,卻怕婆婆看出來,面上卻不敢露出來。吃過晚飯,夫妻回房,古平原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這幾天我要出趟遠門,你在家照顧好娘,自己也保重身子。」

  常玉兒背對著他,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你是不是不會告訴我要去哪兒?」

  古平原還以一陣沉默。

  「你不說,我便不問。」常玉兒回身面對著古平原,「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古平原抬眼望著妻子,這才驚訝地發現她眼中竟然蘊了淚水。

  「七天之後,是娘辦壽的正日子,你一定要趕回來。」

  古平原一陣愧疚,輕輕把她摟在懷裡,在耳邊道:「你放心,我一定回來。」

  「袁大人,卑職有重要軍情稟報。」喬鶴年步履匆匆走進巡撫衙門內堂,他已經是袁甲三的親信,不必通稟可以直進二堂。

  袁甲三知道喬鶴年為人一向沉穩,見他神情中有一絲掩不住的興奮,知道事情必定不小,不由自主也站起身來。

  「洪秀全半個月之前已經病亡了。」喬鶴年趨前說道。

  「此話當真!」袁甲三大驚複又大喜,定定神問道,「此事你從何而知?」

  這麼重大的消息,連巡撫都無從得知,喬鶴年居然知道,袁甲三不由得懷疑起來,從前也傳過幾次洪秀全的死訊,這次可別又是道聽途說。

  「錯不了。消息是從江南大營得來的,曾國藩已經用六百里加緊向朝廷出奏了,以他的老成持重,若非萬無一失的把握,豈肯將此事上報朝廷。」

  這麼說的確沒錯了,洪秀全是死了。袁甲三看了一眼喬鶴年,這樣機密的軍情大事,他居然都能從江南大營打聽出來,足見精明能幹。袁甲三連日來也聽人說了,喬鶴年在身邊攏了一撥人,從候補官員到書辦小吏,人人都有點路子,彙集到喬鶴年這兒,他又善加利用,路連路,橋通橋,如今別說在省裡吃得開,就是臨近幾個省的衙門口,也都給這個新晉的四品道員幾分面子。

  「確實是個能幹大事的,不過也不可不防。」袁甲三心中既讚賞又警覺。

  喬鶴年便有些覺著了,忙又躬身道:「卑職知道消息,半刻也不敢耽擱,直報撫台大人,眼下通省上下,想必還沒有人知道此事。」

  「唔。」袁甲三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雙掌一擊,「既然這樣,程學啟還去攻打陳玉成做什麼,白白損耗安徽的兵力。」

  「大人見得是。」喬鶴年立時贊同,「依卑職所見,只要這個消息傳到陳玉成的大營,他軍心必潰,到時候就算他不降,他的部下也要來降。明明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再要硬拼殊為不智。」

  「就是這樣,你去告知程學啟按兵不動,同時儘快把這個消息讓長毛知道。」

  「卑職遵命!」

  「不行!」喬鶴年答應聲還沒落地,從二堂外的臺階上傳來一聲猛喝,震得二堂中回聲不斷,把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

  袁甲三急抬頭,就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從外面疾步而進,這人身高步長,幾步就到了近前,粗壯的身軀擋住了堂外的太陽,以至於一時看不清他的面目。

  「你是誰?大膽,竟敢不經通稟,擅闖巡撫衙門。」袁甲三一時驚慌失措,向後退了兩步,慌亂間竟想到是不是陳玉成突出奇兵攻了進來。

  喬鶴年卻比他冷靜得多,就算是擅闖,親兵營應該攔截廝殺,不會一絲動靜都沒聽見就把人放進來,他眯起眼睛細一打量,第一眼就看見來人的帽子上綴著十二顆東珠。

  袁甲三還在驚慌,邊上的喬鶴年已經撩官服跪倒在地:「四品道銜,徽州知府喬鶴年給王爺請安。」

  這才算是把袁甲三的魂兒給叫回來,他定睛一看,急忙也跪倒相迎:「安徽巡撫袁甲三參見僧格林沁王爺。」

  來人正是僧王!

  他二話不說,坐在廳中太師椅上,許久都沒有言聲。袁甲三低頭跪著,就覺得心裡怦怦直跳,不多時頭上汗珠子落下來滴在水磨青磚上。

  這位王爺是舉朝出了名的難伺候,手握重兵,素來不講道理,瞪眼就殺人,偏他還是天潢貴胄,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又在咸豐四年,京師腳下擋住了林鳳翔、李開芳的北伐軍,立了擎天保駕之功,越發驕矜得兩眼朝天。連恭親王都惹不起他,更別提外省的督撫了,誰見到僧格林沁王爺,都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

  這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不是正在鄰省打撚子嗎?連個前路滾單都沒有,忽然跑來安徽做什麼?袁甲三心裡直犯嘀咕,就是不敢開口問一聲。

  「我聽人說,你想招降陳玉成,我原本還不信,方才在二堂外正好聽見你的話,這才知道,敢情你真想讓這個大長毛歸順朝廷。我問你,是誰給你這個權,給你這個膽子,居然敢如此輕慢軍務!」

  僧格林沁上來就是劈頭蓋臉一頓詰責,袁甲三諾諾連聲,心中卻不以為然。巡撫都掛著兵部侍郎銜,歷來對本省軍務有便宜處置之權,自從軍興以來,招降的事兒層出不窮,朝廷只有表彰的,還沒聽說哪家巡撫因為招降了敵軍被處分問罪,敢情這位王爺是專門來找麻煩的。

  僧格林沁見他不言聲,鼻子哼了一聲:「你不服氣是不是?陳玉成真要降了朝廷,軍機處那幾個混賬,就能攛掇太后和皇上封他一個爵位。將來朝廷有什麼大典儀式,這殺了官軍無數的長毛就要和本王站在一列共同觀禮,而你們這些朝廷命官還要位列其後,這不是豈有此理嗎?」

  僧格林沁這話聽起來像是冠冕堂皇,實則他心中另有打算。就在十幾日前,他的軍營裡來了一名京商的年輕東家,說是打安徽來,見袁甲三處置軍務乖張,有意放縱朝廷大敵,特來向王爺稟報。

  僧王最近倚重在陝西相識,於近日來投的謀士蘇紫軒,一來這蘇紫軒有蒙古血統,二來此人計謀百出,往往料敵機先。僧王在山東所剿的「撚子」,與蒙古騎兵一樣,全仗馬隊奔馳,往往一晝夜能奔襲千里,隔省突擊。所以剿撚的第一要務是判斷其行蹤,自從蘇紫軒來到僧王大營,只憑一張地圖和幾個探報,就能斷出撚子下一次攻打的目標,以至於僧王以逸待勞,很是打了幾個漂亮的勝仗。不出兩個月,蘇紫軒就已經成為僧格林沁不可稍離的參謀,如今這件事,僧王也問了他的意見,蘇紫軒見識高人一等,為他分析眼下形勢,結論如下—

  曾氏弟兄眼看要破天京,立下不世奇功,而左宗棠與李鴻章已然收復閩浙,麾下將領如雲,兵強馬壯,自從國朝建立以來,漢人頭一次掌了這麼大的軍權,倘若袁甲三再招降或是擊潰了陳玉成,那麼漢人的聲勢就再也無法壓制,對於滿蒙貴族而言,這是一件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如今有句話,說是『滿人的朝廷,漢人的江山』。王爺是朝中親貴,滿蒙第一名將,咸豐爺御賜的『巴圖魯』,眼下能力挽狂瀾的就只有您了。陳玉成是長毛的立國大將,洪秀全的左膀右臂,王爺將他一舉擊潰,則漢人督撫聲勢必然減色不少,至少無法誇耀其覆滅長毛的全功。」

  蘇紫軒一番話把僧格林沁說動了心,當即點起五萬鐵騎精兵,沿官路南下,直抵合肥。

  「本王奉朝旨節制三省兵馬剿撚,如今陳玉成從三河鎮逃離,我擔心他與撚匪兵合一處,故此請旨,連同安徽兵馬一同節制,從今往後,一切關於長毛的軍務都要向我請示。」僧格林沁把大手一揮,「有違令者軍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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