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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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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微微搖頭:「我總覺得不止如此。李欽的背後是李萬堂,那個人的謀略陰鶩,在京城時我是領教了,此人眼高於頂,做的都是真正的大生意。若是只為了賺上一筆茶錢,他不會派自己的兒子花費如此工夫。」 「胡老太爺不是說這茶和京商無關,只管尋別家去賣嘛。既如此,我們理這麼多做什麼,進杭州城將茶賣出去便是了,管他京商還是李家,多想無益。」 古平原始終放不下這段心事:「不成,我得去一趟上海。」 語出驚人,喬鶴年吃了一驚:「時間如此之緊,不到杭州賣茶,跑去上海做什麼?」 「我不知道。」古平原老老實實地說,「我只是覺得不弄清楚京商到底想做什麼,就算把徽茶都賣出去了,也不得心安。何況那個李欽要在背後搞鬼,咱們就算談成的交易,或許也會前功盡棄。你別忘了,當初我那三千支洋槍是怎麼得而復失的。」 這麼一說,喬鶴年也沒了主意,蹙眉想了一會兒,道:「去上海就能弄清京商的企圖?」 「京商要做這麼大的生意,不能不與十里洋場打交道。」 可是事情並不像古平原說的那麼簡單,他與喬鶴年都是初到上海,別看喬鶴年的官銜與總領上海事務的上海道吳旭同級同品,可是上海這地方是洋人的地盤,大清的官銜在這裡抖不起威風。 「兩位老爺,您看見沒?」雇來的馬車夫趕車經過黃浦江邊的一處二層小樓,放慢腳步,向樓上指了指,「給二位爺說一西洋景兒。您猜這兒是什麼地方?」 古平原仔仔細細打量了兩眼,就見這樓外表看並不出奇,是洋樓構造,門前緊貼著馬路,牆磚上刻著穿長袍的洋人雕像,二樓有陽臺,嵌的都是玻璃窗,卻是門窗緊閉,用厚實的暗紅窗簾擋了個嚴嚴實實。 古平原正在端詳,就見一樓的大門忽然打開,從裡面沖出兩個洋人小孩兒,一路嬉笑打鬧,後面有個腰身粗得似水桶的女人,就站在門前,嘴裡嘰裡咕嚕地大聲喝罵著什麼。 「看樣子像是洋人的住家。」古平原道,喬鶴年在旁也點了點頭。 「您可錯了,二位爺坐穩了,我說了你們可別嚇一跳。」 「你弄這玄虛做什麼,要說就快點說,左右一棟洋房而已,有什麼了不起。」 古平原故意這麼一激,那車夫果然耐不住性子,張口道:「嘿,洋房?那是兩江總督的行轅。」 還著別說,古、喬二人乍聽之下真嚇了一跳,隨後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都說洋人狡猾如油,你大概是與他們打交道多了,打量我們是鄉下土佬?居然撒這彌天大謊。兩江總督曾國藩此刻正在南京城外督戰,再說就算是他來到上海,自然住官家驛站,豈有與洋人雜居的道理?」 「我就知道你們不信。這裡面住的不是曾大人,而是何大人。」車夫不慌不忙地道。 「何大人?」喬鶴年一轉念想了起來,「你莫非是說前任兩江總督何桂清。」 「對嘍。」車夫點點頭,「看這位爺身著官服,大概不會不知道何大人如今的處境吧。」 「他丟了省城,逃跑途中又命親兵執火器擊殺十余名百姓,只因這些百姓求他留下來主持大局。故此朝廷嚴旨捉拿他。」這種官場上津津樂道的談資,喬鶴年自然知道。 「所以他跑到這兒和洋人住在一起,他租了二樓,從不出來,只花錢請僕人買菜煮飯。朝廷的兵日夜守在外面,可就是進不去,因為這一樓是洋人的地盤啊。擅闖洋人居所,鬧出事情來,就算是皇上和太后只怕也要頭疼。」 古平原與喬鶴年聽了,對望一眼,暗自咋舌。一是感歎洋人勢大,隨便一戶平民就可以庇護朝廷欽犯,而官府居然就真的無可奈何,二來這上海受洋場風氣侵染,連販夫走卒都不把皇上和太后放在眼裡,這在外省真是難以想像。 二人俱是初涉洋場,有些規矩還要向這車夫請教,據此人說,洋人其實也沒有什麼規矩,若是不惹他,倒也頗講道理,倘若惹了他,那就不得了,管你是官是民,交到洋巡捕那裡,必定要挨一頓鞭子。前些日子有個候補道,瞧著洋人的花園好看,穿著官靴進去踩,遭了洋人管家呵斥還不服氣,念叨什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結果被人當場按翻在地打得屁股開花,官威掃地不說,被送到道台衙門,吳旭嫌他多事招災,原本快要派下來的一個差事也打了水漂。 「所以二位爺不要亂闖,要打聽什麼事,最好是備了全帖去請教,至於洋人老爺見不見,那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明明是大清的土地,卻要受洋人氣的氣,可是沒辦法,誰讓人家船堅炮利,炮艦就停在黃浦江上,那真是說一不二。古平原只得忍氣吞聲,與喬鶴年二人到洋人的商館裡去拜會。 古平原原也想到和洋人打交道沒那麼容易,可是卻不料難辦到如此程度。原來上海開埠以來,當地人對這些洋商先是畏懼,後來發現他們做生意其實倒是更重一個「誠」字,於是各種棍騙手段紛至遝來,最大一樁案子,有人結夥行騙,冒充皇庭內務府的採辦,打著重修圓明園的旗號,從洋商那裡賒來價值三十萬兩銀子的木材,沿運河北上,打算到北京銷贓,結果在天津衛被人揭發。自此之後,洋商對大清的官民都有所防備,輕易不與陌生的客商打交道。至於喬鶴年,更是被人拒之門外,說是素無往來,無法招待。 喬、古二人轉了整整三天還是一無所獲,就連古平原都氣餒了,打算放棄這個想法,再赴杭州。就在他到客棧櫃檯結算店錢時,冷不防邊上過來一人,兜頭一揖:「這不是徽州的古老闆嘛,好久不見了。」 古平原瞧了瞧,只覺得面熟,卻一時想不起。 「您貴人多忘事,我那時是理查德先生的通事。」那人含笑道。 「哦。」古平原想起來了,當時沒有通報姓名,卻不知如何稱呼。 「鄙姓許,是商館裡的通事。」 「許通事,理查德先生也在這兒?」 「呵呵。」許通事笑了笑,「古老闆想必還不知道我們通事辦事的規矩,商館裡的通事並不是固定為哪位洋商做事,而是臨時雇傭。當時理查德先生要往徽州去,我呢,恰好老家就是徽州,正好回去辦點事,於是就攬了這樁活。」 「原來是徽州老鄉。」古平原也笑了,「既然這樣,我可就不說客套話了,許通事,能不能請你帶我見見這位洋商理查德,我想向他打聽些事情。」 「沒問題。上次的事兒,古老闆沒有當場讓他難堪,理查德先生其實是很感激的,我回去轉述了你的那句『買賣不成仁義在』,他更是讚不絕口,我想他會願意見你的。」 果然如許通事所說,理查德很爽快地答應在外灘一家吃羅宋大菜的館子與古平原見面。進洋館子,這在古平原而言又是頭一次的新鮮事,還好有許通事在旁指點,不至於出醜,只是刀叉實在用不慣,索性放箸不食,拿出全部精力與理查德打交道。 許通事要幫古平原的忙,事前就大肆渲染過,說喬鶴年是與管著上海的最大的官兒同一品級,而古平原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理查德倒也不敢怠慢。聽了古平原的來意之後,端著一杯白蘭地,停杯不語,看得出是在認真思量。 「古老闆,你要打聽的事兒,我現在就知道。只不過事涉我們英國的另一位商人,換句話說事涉商業機密,英女王早就下過命令,不許海外商人彼此拆臺,所以很遺憾,我雖然能幫上這個忙,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失望而去。」 古平原聽他開口便是大喜,但越聽越不對路,這不分明是碰了個釘子嗎? 喬鶴年咳嗽一聲道:「理查德先生,我們這一次來是為了籌集軍餉,你們既然與朝廷通商,又向北京派了使節,那麼自然應該幫著朝廷匡扶大亂才是。」 「不、不、不。」理查德連連搖頭,「說起來那位洪秀全先生也是拜上帝的,他的心與我們連得更近。大英領事告誡過英國商人,不得偏幫大清國或者太平天國,這是中國人的內鬥,我們兩不相幫。」 喬鶴年一哂:「這話可奇了,你分明剛賣給大清三千支洋槍,這麼還說兩不相幫呢。」 「這是兩回事兒。我把洋槍賣給中國的商人,至於你們賣到什麼地方與我無關。」理查德聳了聳肩膀。 古平原見他一再推脫,心裡當然著急,還沒打好主意,便見到許通事沖著自己眨了眨眼睛,一隻手在身側先是搖了搖,然後做了一個銅錢的手勢。 古平原恍然大悟,端起面前這杯白蘭地,向理查德舉杯致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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