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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二


  喬鶴年想了想,笑了:「鐘師爺,你這聰明人怎麼也辦老實事兒。既然是小事兒,也就不用麻煩巡撫大人,隨便起個名字交回去,難道你還怕過後問起,袁巡撫不認賬?」

  「哦。」鐘師爺也啞然失笑,「既如此,一事不煩二主,就請喬大人給起吧。」

  喬鶴年問明白袁家自袁甲三之後是「保世克家、企文紹武」的排名,這孩子是世字輩,沉吟道:「如今與長毛交戰,就討個吉祥,起『凱』字如何?」

  「袁世凱……」鐘師爺念叨兩遍,滿意地笑了,「好名字,我可以交差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身道:「喬大人,你別以為袁巡撫是借題發揮,如今這『軍餉』二字是他心頭大患,他信重那個剛投過來的程學啟,把洋槍洋炮都分發給了他的部下,惹得綠營和旗營不滿,整天堵著軍需處大罵討餉,真要是再拖下去,搞不好有嘩變的事兒,那就不只是安徽一省糜爛。壞了大局,朝廷豈能放過袁巡撫,到時候摘頂子都是小事兒。眼下布赫藩台袖手旁觀,就是等著看好戲呢。所以,袁巡撫交代的事兒您可別輕忽大意,犯不上這當口惹不痛快。」

  「我知道了,多謝老兄指點。」喬鶴年抱拳道謝,回頭一扯古平原,「事不宜遲,趕緊回徽州商量吧。」

  「我胡家倒是無所謂,大船爛了還有三千顆釘,軍捐的幾萬兩銀子拿得出,可是那些小門小戶的茶商茶農,多則萬八千、少則也要一千兩,他們確實拿不出來。若說這幾千家的銀子都由我胡家來拿,就拆了我這把老骨頭,也拿不出來。」胡老太爺皺著眉慨然歎道。

  花廳裡的暖爐旁圍坐著幾個人,也都是他這副擰眉蹙思的神色。古平原和喬鶴年儘快趕到休甯天壽園,把事情一說,事涉全體徽商,胡老太爺也做不了主,又請來了徽商會館裡的幾個主事,再加上祁門的汪存義和六安的甯老闆,連同侯二爺在內一同前來議事。

  「喬大人,事到如今只有求求您了。您是經辦的官員,能不能為我們在巡撫面前說幾句好話,寬限著些日子?」甯老闆喝了一口釅茶,和喬鶴年打著商量。

  「各位老闆,我喬某人不是不講道理,何況我為一方父母官,這邊坐著的古老弟又是我的知交,能想的辦法我與他都想到了。這事兒連著巡撫大人的前程,我去求可以,但是一定沒有用,軍捐這筆銀子一日不入藩庫,袁巡撫一日睡不得安穩覺,在座各位也是一日別想高枕無憂。」喬鶴年臉上神情懇切,徐徐道來如對親故,「是癤子總要出頭。如今徽商的情形我也知道,與各省的商人較著勁兒,等於是坐吃山空沒有進項,既然這樣,我就算求來了寬限日子又有什麼用。到了那時候,只怕徽商的家底還不如現在,莫不如趁著手頭還有能用的銀子,咬咬牙捐了這筆錢,至於維持生意和生計的錢再想辦法,自己的事兒怎麼都好說,可要硬是扛著不捐,惹得袁巡撫翻了臉,到時候只怕難以收場。」

  喬鶴年這話說得很透徹了,古平原卻頗為不服。

  「喬大人,我有一事不明,當面請教。我們大清自打聖祖康熙爺開始就是『永不加賦』的,賦稅銀子嘛,官府有權動用魚鱗冊強征,可是說到『捐』,豈有強人所難的道理。袁巡撫如此強勢逼人,難道就不怕禦史知道了參他一本?」

  古平原覺得自己問的有理,滿心以為面前這些徽商大佬們會同聲應和,誰想卻是一片沉默。

  靜了許久,坐在上首次座的汪存義才道:「這事兒也難怪你不知道。那還是在前任巡撫江忠源江大人任上,安徽當時有七成土地落入長毛之手,茶葉採收幾乎廢止,可是朝廷的賦稅不能停,江大人真是好官兒,主動來和徽商商量,說是願意出奏朝廷,暫免徽商三年賦稅,可是等到安徽太平了,茶園可以如常經營,要以軍捐的形式把這筆賦稅分年加成繳納。」

  胡老太爺插口道:「遇到這麼好的官兒,咱們還有什麼話說。當時也是我為首,帶著二十家徽商與江巡撫簽了契約,此事在官府留得有檔,朝廷也知道,所以袁巡撫做得並不錯,他也不怕言官參劾。」說著胡老天爺歎了口氣,「那年安慶失守,江大人以身殉國,把命丟在了安徽。唯其如此,這筆賬咱們徽商更不能賴,這賬上有忠臣的血啊。」

  古平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欠下的一筆舊賬,如今軍餉吃緊,袁甲三作為繼任巡撫要討回這筆銀子,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舅舅。」侯二爺試探地說了一句,「依我看,如今強梁硬頂不是辦法,光棍不吃眼前虧,要不然……」他窺了一眼胡老太爺的臉色,「咱們就把茶賣給京商,雖然價錢低些,總比放在庫裡發霉變陳的好。」

  胡老太爺死盯了侯二一眼,站起身來慢慢走到他面前:「你方才說的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舅舅!我是想著……」侯二爺剛要辯解,胡老太爺已然暴怒,舉起大煙袋鍋劈頭蓋臉打下來,「你這個混賬東西!我就在這天壽園與眾位徽商對天盟誓,絕不與京商做這筆買賣,你耳朵聾了麼,居然敢勸我背誓,我、我……」胡老太爺氣得鬚髮皆張,眼睛直直地瞪著,對著會館的幾位主事喊道,「來,我們一同到會館去召集大家開香堂,把這不信不義的東西攆出徽商。」

  「舅舅,我錯了,我不敢了。」侯二爺真嚇壞了,他的身家都依靠徽商這塊招牌,一旦被胡家攆出去,被徽商除名,別的不說,胡家的家業必定沒有他的份兒,今後也不會再有什麼人和他做生意。

  「老太爺,您看我的面上饒了侯世兄。他也沒真和京商做生意,不過出出主意罷了,言者無罪,言者無罪。」古平原趕緊過來解勸,一邊沖著侯二爺使了個眼色。侯二爺見是古平原給他解圍,胡老太爺對他竟比自己這個親外甥還要信重,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暗暗一咬牙,返身出了大門口。

  「唉!」胡老太爺坐在椅上喘息良久,「我這個外甥不成器,可是有一句話真被他說對了。眼下內外交困,再一味強梁硬挺真的難以為繼,與其到了山窮水盡之時再來向人家遞降表,不如趁現在去和他們講講斤頭。」

  「您說的他們是……」汪存義遲疑地問。

  「我得到的消息是,眼下各路茶商都齊聚杭州,他們不是不買茶,而是在等徽商服軟,好把價錢壓到最低。其實他們也心急,各地茶客喝不到新茶,他們每天不知要少賺多少銀子。單憑這一點,咱們就有資格講講價,何況……」胡老太爺指了指自己的面上,「我胡泰來不止有把老骨頭,還有張老臉,這次拼了臉面不要,我親自出馬去求求各家茶商,實在不行給他們行個大禮,他們瞧著我這把年紀,能讓一分是一分,好歹高高手,讓徽商過了這一關。」

  這話說得人人聽了心中一酸,「胡泰來」這三個字在大清商界那是塊響噹噹的招牌,一輩子沒服過軟,想不到如今為了徽商一脈要做到這個地步,實在是令人心裡難過。

  甯老闆陰著臉,一口口往下嚥著釅茶,那嘴抿成了一條線。汪存義就覺得心口發悶,伸手去抄茶杯,一低頭兩滴眼淚落在地上。在場眾人就沒一個眼圈不發紅的。

  古平原怔了半晌,跺跺腳快步走出花廳,來到後院池畔,仰面望天,強忍著不讓自己落淚。

  「我聽閔老先生說,你這一次回徽州,有幾件事纏在心頭。」喬鶴年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站在古平原身後道。

  古平原一聲苦笑:「第一件事就讓我辦砸了,我答應胡老太爺要把徽茶賣個好價錢,可是事到如今,竟要老爺子親自去求人,我真是沒臉見他老人家。」

  「你靜靜心聽我說。」喬鶴年在他身後踱著步慢慢道,「你要幫徽商把茶賣個好價錢,這半點都沒錯,因為只有賣出了徽茶,得了軍捐銀子,安徽的清軍才能安心作戰,牽制住陳玉成的長毛軍隊,這一來你對胡雪岩的承諾也兌現了。而陳玉成不能回援天京,在安徽就成了不戰不和的局面,洪秀全少了這股強援,以曾國藩的統禦,曾國荃的勇猛,左宗棠的謀略和李鴻章的智計,南京光復指日可待。到了那時陳玉成失去效忠的對象,必然會投降朝廷,則白依梅不僅可保性命,而且富貴可期。」

  「說來說去,這一連串事情都拴在一樣上,那就是賣茶!」

  喬鶴年一番分析鞭辟入裡,真有洞穿七劄之效,古平原就覺如烈日飲冰,頓時耳清目明,「你說得對,這次回到徽州,做起事情來百般束手束腳,其實也都是為了徽茶難賣的緣故。」古平原在池畔來回走了兩趟,毅然道,「胡老太爺已是頤養天年的人,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老人家出面,徽商還不至於連個辦事兒的人都尋不出來。這一趟准定我去,不過能不能辦成此事,我心裡也沒底,能不能請喬大人與我一道去趟杭州,你是四品道員,我想那幫茶商無論如何也會給個面子。」

  「籌餉是我該辦的差事,這事兒如今也和徽商賣茶連到了一塊兒,我責無旁貸。」喬鶴年一口答應。

  他答應得如此痛快,古平原卻有些意外,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喬大人,我說了你可別見怪。」

  喬鶴年微笑地看著他點點頭。

  「我二次從關外回來,發現你好像變了許多。」古平原深有感慨地道,「當初在蒙古,你手不釋卷,為人孤高,不知怎的,現在想來我卻覺得那時候的你更容易打交道些。」

  「我知道。」喬鶴年的聲音有些發悶,「也許這就是官場中人的面目吧,有時候越近越看不清,甚至照照鏡子,自己也不認得自己。」

  「這話聽著倒有些禪味。」古平原見自己一句話引得他如此感慨,便開了句玩笑。

  「哈,你我一在官場,一在生意場,所謂利慾薰心,指的可不就是我們兩個,還談什麼參禪,真是讓人笑掉大牙。」喬鶴年目中波光一閃,隨即也放鬆下來開起了玩笑。

  古平原極盡口舌,搬出當初胡老太爺那句「古家茶園如今與胡家是聯號生意,休戚與共,如同一家」,胡老太爺想想,自己既然說了讓古平原代表胡家聯絡徽商,這話不能不認,沒奈何只得答應下來,由他和喬鶴年代表胡家和徽商去與杭州的各路商家談判。

  他二人連夜動身,經新安江支流轉到運河,此時浙江各地大部分都已被李鴻章率部收復,水路更是太平無事,不過三天,船已然到了杭州拱宸橋,眼看前面就是城門,古平原忽然讓船家停靠岸旁。

  「船為何停了下來?」喬鶴年從後艙走過來問道,眼看天色已晚,雖然可以拿名刺叩關,但要頗費一番周折,不如趁著水關開放之際進城為好。

  「我一路上都在想劉黑塔從信陽打聽回來的消息。」古平原靠著船舷,望向天邊剛剛升起的彎月,「京商的口氣大得很,說是不出一年,就能讓英國的皇上也喝上他們販運去的茶。這說明他們要買賣的物量一定不少,何況如此有把握,想必已經找好了買主。」

  「所以他急著來徽州收茶嘛,圖的就是一筆厚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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