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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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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假的。」不管守備如何怒喝,古平原語氣始終淡淡的,居然好似抬杠一般。這時候洞庭商幫的這些人都在看著,只覺得又是佩服,又是奇怪,難不成這個人真的不怕死。 守備氣得脖子都發紅,剛要下令格殺,古平原忽然一笑:「總爺,既然您說是假的,我不妨給您找個證人,看看這運照究竟是真是假。」 說著古平原回身,沖著燈火外黑沉沉的路上喊了一句。 「葉將軍,有勞您給說句話,不然這位總爺不信。」 守備聽了身上一顫,再抬眼一望嚇得心膽俱裂,敢情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包圍了商幫車隊的人馬反而被別人的一支隊伍給包圍住了。這支軍隊也是清兵服色,所不同的是個個手持洋槍,精神抖擻顯得訓練有素。 守備手下人馬全神貫注聽著古平原與長官爭辯,燈籠都往人堆裡照,外面反倒是漆黑一片,就這麼一不留神被人包圍了,這時一陣大亂。 「都別慌,大家都歸朝廷管,都把槍端穩了,別走了火兒傷了自己人。」從人群外走進一員將軍,看看那守備,「我是浙江參將葉志超,你是哪路營下?」 葉志超可非無名之輩,是李鴻章手下的大將,這守備也聽過他的名字,立時行軍禮參拜:「卑職駐安徽綠營守備孫大用見過將軍。」 別看守備五品,參將三品,像是隔著不遠,可是從四品遊擊以下都是「弁」,說白了只是軍官,三品參將往上的則是將軍,身份大不相同。 「這批洋槍已經賣給了浙江駐軍,只等貨到成交。怎麼?你連李大人的東西都敢搶?」葉志超也不讓守備起身,威嚴地問。 「小人不敢,這是……」守備把話咽了,他不敢把事情往袁甲三頭上推。 好在葉志超也不追究:「我諒你們也不敢以卵擊石,李大人怕這批洋槍路上出事兒,特派我帶兵前來押運。」 陳七台聽到這兒,一口氣松下來,這才發覺前心後背都被冷汗濕透了。 高奎在萬茶大會就見過古平原,萬料不到是他及時出現給自家解了圍,陳七台更是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這批洋槍本來就是自己搶了人家古平原的,而且事後聽說,古平原要買這批洋槍是為了救家裡人的命。這本來是解不開的仇怨,想不到古平原會這麼做,這該怎麼處? 陳七台還在發怔,古平原已經走了過來,拱手一揖到地:「陳總執事,我先告個擅專之罪,沒和您商量,就代洞庭商幫把這批洋槍賣給了李巡撫。不過巡撫衙門給的價兒不低,我算了算,按您從理查德手裡買下的價兒至少能賺十萬兩銀子。」 陳七台臉色漲得通紅,他這輩子少有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可是這時候嘴唇抖了半天,硬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古平原通達人情,不願意讓人家尷尬,笑了笑轉身要走,忽又回頭說了句:「總執事,我送您一句話,『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幫官兵分明是設伏等候,看起來早有準備啊。」 古平原說完便走,高奎實在過意不去,就這麼讓人家走了可不成話,咽了好幾口唾沫才啞著嗓子喊了句:「古老闆!」 古平原回身看著,高奎也覺得無話可說,只是拱手一揖,算是道謝,古平原回禮別過,獨自一人上馬離去。 自打古平原走了,陳七台便默不作聲地站在路旁,望著遠處徽州的方向。高奎要與官軍打交道,改路線算補給,忙得不亦樂乎,好不容易都弄完了,正要招呼夥計起程,一眼看見陳七台還在路旁站著。 「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唉!」陳七台難得地歎了口氣,「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自己老了。那個古平原臨走時說的話聽起來隱晦,其實再明白不過了。我這趟來徽州,還以為是快意恩仇,沒想到遇上兩個毛頭小子,一個把我當槍使,又差點讓我掉到陷阱裡,另一個……」陳七台搖搖頭,表情苦澀,像是含了一勺苦藥難以下嚥。 高奎也早就想明白了:「他奶奶的,京商真是不地道,這筆賬非和李家算清楚不可。」 「高奎啊。」陳七台攢著眉,轉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做生意幾十年,深知仇好了,恩難報,無端端欠了人家這麼一大筆人情,這才是栽了個大跟頭呢。」 「不是我埋怨你,京商和洞庭商幫的爭鬥,你攪到裡面做什麼?本來巡撫很是賞識你,這一次可把袁巡撫得罪苦了。」喬鶴年站在巡撫衙門外面,不以為然地看著古平原。 「我也這麼想。就算你要幫洞庭商幫的忙,自己可以不出面,如今露了臉,事情可就難辦了。」郝師爺也在一旁幫腔。 「喬大人,郝大哥,我知道你們擔心我,不過我見了袁巡撫自有話說。」古平原本來沒打算出面,但後來一想,自己和陳七台結了冤家,正好趁此機會和解,才親自出馬。他也知道本省巡撫不能開罪太甚,故此編了一套說辭,只說這批洋槍真的早已被浙江那邊定下,諒袁甲三也不會去和李鴻章對質。 怎奈他雖然算盤打得好,等進了巡撫衙門二堂,卻一眼看見李欽正坐在側坐與袁甲三對談。 「壞了,只怕遲來一步,李欽已經惡人先告狀。」古平原看見了李欽,李欽也看見了他,沖著古平原莫測高深地一笑。 袁甲三見喬鶴年進來,身後又站著古平原,面色登時不豫,命人給喬鶴年看座,並不理睬古平原。 他不提洋槍的事兒,卻先向喬鶴年道:「喬知府,等下你去簽押房領一張佈告,連夜找人謄寫,貼到徽州各鄉各縣。」 「是。」喬鶴年起身領命,「敢問大人,佈告上說的是什麼?」 「還能有什麼!當然是軍捐。如今安徽戰事吃緊,徽商們的軍捐已經拖了一季,難道還要拖上半年不成。無論如何月底之前要挨家挨戶把軍捐催上來,不捐者,以房屋地契或是生意店鋪抵扣。你如今兼著藩台衙門的辦餉差使,又是徽州知府,這事兒歸你正管,倘若到期催收不上,誤了軍情,本撫唯你是問。」 古平原聽了大吃一驚,忍了又忍終於還是開口道:「撫台大人,如今徽商們確有下情,茶葉賣不出去,生計已然困難,哪裡還有錢繳納什麼軍捐。」 袁甲三慍怒地看了他一眼:「古平原!你一介平民怎敢在本撫與官員議事時擅自插言,念你上次買槍,我且不怪罪你。你說茶葉賣不出去,眼前這位京商李東家,就是來徽州收茶,人家說了,有多少收多少,可是你們不賣,如今怎麼還說賣不出去?」 「京商給的茶價,連往年的三成都不到,徽商豈能就賣。望大人明鑒!」 「哼,你們這群商人哪,一心逐利,賺多少都嫌少。如今兵荒馬亂,還總想著太平年月的茶價,真是人心不足。」袁甲三一臉厭惡,「總之,此事涉及軍餉,絕非兒戲。到期不捐,我就封了徽商的店鋪茶園,統統交予官賣。」 「大人放心,京商必當竭力報效,屆時如需買下這些產業,我李家責無旁貸。」 「聽見了吧,京城李家這才叫深明大義。你們本鄉本土,名字叫個『徽』商,怎麼就不知道為朝廷分憂!」袁甲三看著古平原就想起那三千支得而復失的洋槍,一肚子的氣,也不容他解釋,站起身徑直進了後堂。一名師爺等了老半天,見狀也跟了進去,大概是追上去說了兩句話,就聽遠處袁甲三氣惱地吼道:「如今這些事兒也找到我頭上,還嫌我不夠煩是不是!」 李欽靜靜地看著古平原,這時才起身,慢慢走到古平原身前,揶揄地一笑。 「我這次得好好謝謝你。」 「謝我?」古平原猜不透這個大少爺心中在想什麼。 「你大概以為,我會因為那些洋槍的事兒大發脾氣,那你就想錯了。我要是幫巡撫弄到那批洋槍,其實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就像老話說的,『年三十逮只兔子—缺了它就不過年了?』倒是你去幫洞庭商幫,真是讓我意想不到。我和袁巡撫說,表面是你古平原,其實背後是徽商故意和他為難,為的是在李鴻章李巡撫面前賣好,打開目前滯銷的茶葉路子。」 「換成你是袁巡撫,聽說本省的商人去幫外省的巡撫,能不生氣?我趁機給他出了個主意,放在以前,他瞧在徽商的這個『徽』字上,也許不會做得這麼絕。可是如今袁巡撫可沒這份好心。」李欽笑著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我本來以為要辦到這一步,至少還要兩個月的水磨工夫,誰知道你幫李鴻章買槍,卻也幫了我一個大忙。」 「如今徽商納捐是死,不納捐也是死,你回去幫我勸勸那姓胡的老頭子,乾脆就把茶葉賣給我,好歹也能留口活氣不是。」 李欽大笑著走出門口,留下古平原呆呆地站在那裡。 他二人的話,喬鶴年一字一句都聽在耳中,心中一歎,知道徽商的難題纏亙不去,終於遇上了繞不過去的坎兒了。他轉頭看見方才進去的那個師爺一臉愁容站在後堂門口,踱過去問道:「鐘師爺,什麼事兒弄得巡撫大發雷霆。」 鐘師爺也認得喬鶴年,正好訴訴苦:「袁巡撫的侄子得了一子,想請他給起個名字,這不也是沾點貴氣嘛。怎料袁大人心情不好,一口回絕,我倒不知道該怎麼去和人家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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