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三九〇


  陳七台仰臉想了一下:「好,就歇一會兒,之後每輛車前點支火把,可得再加快點趕路,明天天亮前一定要趕到廣德縣。到了那兒,就什麼都不怕了。」

  「怕?」高奎看了陳七台一眼,黑燈瞎火看不清顏色,可他自打跟著這位總執事,順風旗扯了幾十年,還沒聽過陳七台怕過誰。

  陳七台下了馬,與高奎一道兒招呼夥計們歇腳,等走到車隊最後面時,他忽然道:「這幾日,你有沒有感覺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沒有啊,這路走得挺順的,就是天太黑了,不過對咱們也有好處,不怕被官兵發現。」

  「太順了。」陳七台搖了搖頭,「我身上帶了一萬兩的散碎銀票,到現在一張還沒給出去。」

  「大哥,您怎麼了,這省下銀子還不好?」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該花的銀子不能省,不然早晚有事。」陳七台雖然表面上豪氣干雲,像個江湖漢子,可是帶著一個商幫做生意,粗豪只是表像,內裡也是心思機巧,善於用心之人。

  「既然要走私,那最重要的就是一條路。這條路我反復打聽了,咱們剛走過來的那段山路上就有收厘金的哨卡,連帶隊長官的名姓我都打聽著了,就等著到時候往上遞銀子。可是你發現沒有,哨卡撤掉了,可地上的草灰還是熱的。這群兵卒就算是尋個地方吃酒,可這是收錢的關卡,不會不留人看守。」

  高奎被陳七台一番話說得心裡直發毛,左右看了看黑黢黢的山林。

  「不行。」陳七台心裡一直懸著,總覺得要出事兒,「你去發令,不能等半個時辰了,讓夥計們方便一下,啃點乾糧就上路。」

  「好嘞。」高奎轉身剛要走,忽然就聽林子裡夜梟嘶聲長號,無數光點瞬間亮起。

  「山魈!」陳七台身邊有個夥計驚怖大叫。

  車隊霎時就亂了,陳七台起初也驚得汗毛一豎,但他畢竟大風大浪見得多了,旋即冷靜下來,先是揚手狠狠給了那夥計一記耳光,接著大喊一聲:「都不要動,看好自己的貨物。高奎,帶人護著車隊!」

  洞庭商幫平日裡養著一個鏢局,有大宗的貴重貨物起運,都由這個鏢局承運,高奎其實也兼著總鏢頭一職,一身武藝不弱,難得的是打洋槍的準頭也好。

  他聽陳七台召喚,帶著鏢局眾人,從側翼護住車隊,手裡抄著一杆火銃,瞄著林子裡。

  然而等看清楚了,高奎不由得就放下了手,從林子一隊隊開出來的都是清兵,人數足有三五百,個個手持兵刃,一夥子手端洋槍的親兵擁簇著一個五品守備走了出來。

  陳七台心裡登時就是一翻個,知道大變在即,他也是跑老了江湖的,要是等官話說出來,那就不好轉圜了,於是搶先走上前去,面上帶笑一躬身:「總爺,怎麼這麼辛苦,三更半夜到山上設卡。」

  「還不是怕有人趁著月黑風高走私嘛。」那守備的臉比夜色還要陰沉,一望可知極難說話,「運的什麼?」

  陳七台知道必定要查驗,與其說假話被驗出來,不如直來直去。

  「稟總爺,是洋槍。」

  「洋槍?」守備前後望瞭望,「車裡都是洋槍,那不怕有幾千支了?買來做什麼,造反嗎?」

  出口語氣不善,陳七台的心越發往下沉:「我們是在浙江洞庭山做買賣的正經生意人,這洋槍也是向上海洋場上的洋商買來的,手續齊備,買賣契約都在這兒,請總爺過目。」

  說著一使眼色,高奎趕忙將與洋商簽訂的契約遞了上去。

  「唔。」早有兵卒打起燈籠照過來,守備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冷笑一聲,「一個是江浙的商人,一個是上海的洋人,卻在安徽交卸貨物,真是奇談。」說著把手一伸,「我只認衙門發的路憑運照,拿來驗一驗。」

  陳七台與高奎對望一眼,都沒吱聲。

  「沒有?那不就是走私嗎?運的還是洋槍,難不成是給洪秀全送去。」

  「總爺,這話可不能亂說!」高奎抗聲道。

  「住口!」陳七台在火光照耀下,見那守備眼露凶光,登時警覺萬分。趨前兩步拱手一揖,「總爺,我這手下人不識尊卑好歹,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別往心上去。借您兩步,我有下情稟報。」

  「這還像句人話。」守備哼了一聲,隨著陳七台走到一邊。

  「大人,多的話也不說了,這批洋槍確實是走私,這荒郊野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高高手放我的車隊過去,將來陳某還有補報。」說著把一萬兩銀票全都拿出來,向守備手上一塞。

  一個守備手下幾百兵,喝兵血吃空餉,一兩年也不見得能撈上一萬兩銀子。守備也沒想到陳七台出手這麼大方,俗話說「伸手不打送禮人」,何況送的是一萬兩銀子,他咳了兩聲,悄悄將銀票攏在袖中,放緩了語氣道:「既然這樣,我也給你交個實底。這差事是巡撫衙門交代下來的,你們把洋槍留下,人我可以不為難,否則軍令說得明白,以『私運槍械資助長毛』論處,可以就地……」他說著將手在身前虛劈了一下。

  「一個都不放過!」

  這森森的語氣激得陳七台打了個冷戰,知道事情糟了。沒想到是袁甲三親自下令,這麼說這群人不是緝私,而是在此設伏,目的就是這批洋槍。

  這是以官為匪,捏著自己走私的短兒,打算黑了這批槍,再來個殺人滅口。陳七台立時就把事情想明白了。可是接下來怎麼做,難不成真就放下車隊裡的貨,雙手空空回洞庭,陳七台做了一輩子生意還沒幹過這血本無歸的事兒,傳揚出去,這個面兒栽得太大,今後那還有臉面出去見人。再說這批洋槍是為了懲治古平原,加價從理查德手中收來的,本錢就在七十萬以上,就這麼說沒就沒了?說什麼也不能甘心。

  他這麼沉思不語,守備當時就撂下臉,喝道:「我可沒工夫陪你站到天亮,說個章程吧,是留下車隊呢,還是連人帶貨都留下。」

  事情間不容髮到了推車撞壁的關頭,陳七台心裡一股火撞上來,恨不得和這群官軍拼了,要是三五十人的清軍,陳七台真能做得出來,殺了後往林子一埋,神不知鬼不覺。可眼前是幾百人的隊伍,陳七台不用想也知道打不過人家,白白連累弟兄們送了性命。

  「總爺,萬事好商量,我留下一半貨,成嗎?山不轉水轉,洞庭商幫在江浙不是沒名沒姓的角色,將來指不定能幫上您什麼忙,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陳七台這話軟中帶硬,守備愣了一下,獰笑一聲:「大概你還想說多個冤家多堵牆。你想錯了,今天這事兒沒商量!來人!」

  守備一聲呼喝,陳七台知道他要動手了,後退兩步,也揚聲大叫:「高奎,抄傢伙!」他準備破釜沉舟了,就算是死也得拉兩個墊背的。

  「誰說沒商量啊!」就在一觸即發之際,就聽不遠處有人高聲回了一句。

  「誰!」守備吃了一驚。

  答話這人不慌不忙走進圈內,燈籠火把一照,比誰都吃驚的人是陳七台。

  「古平原,怎麼是你?」

  「陳總執事,您真是貴人多忘事,不是您托我到浙江巡撫衙門,幫著辦一張起運洋槍的運照,怎麼忘了?」說著古平原從懷中掏出一紙公文,遞給陳七台。

  其實這筆買賣是陳永清接的頭,他有官職在身,請見浙江巡撫更加方便,李鴻章一聽他能弄到三千支洋槍,立時發下運照,答應派兵護送。古平原本還擔心陳永清會因此開罪袁甲三,可是陳永清的算盤打得更精,袁甲三和李鴻章相比,自然後者是可以倚重的靠山,如今種下這重善因,將來就算袁甲三怪罪,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還愁在浙江得不到善果?

  陳七台像做夢一樣,遲疑地接過公文紙看了看,胡桃大小的八行箋,浙江巡撫李鴻章的大印明晃晃鈐在上面,上面寫得清楚,指名道姓讓洞庭商幫從安徽起運三千支洋槍到浙江杭州。

  他看看大印,又看看古平原,一時弄不清該怎麼辦。

  「總執事,這位總爺既然要驗運照,您該請他看一看的。」古平原含笑提醒。

  「哦哦。」陳七台有些神情恍惚,吸了一口氣將運照遞了過去。

  守備想不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居然真的弄來一張浙江巡撫衙門發下的運照,可是他也奉了軍令,今天這事兒不講王法,拿了三千支洋槍回去覆命就是功勞,否則也要吃軍法的。想到這兒他揚了揚手上的這張紙:「運照向來是起運之地的衙門發放,從安徽運到浙江,豈有浙江衙門發運照的道理,這是偽造的,你是什麼人,膽敢偽造公文和巡撫大印,這是要掉腦袋的!」他大聲咆哮著,話中殺意畢露,連陳七台都不禁心裡一緊。

  「這公文不假,確是浙江巡撫衙門發的。」古平原就像在茶館裡與人閒話一樣,不驚不懼不緊不慢。

  「我說是假的就是假的!」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