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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九


  常玉兒微微點頭:「古大哥,也不知你到這兒來,裡面都是些粗吃食,我做東,就去那家太白酒鋪好嗎?」她眼中閃過一絲調皮的笑容。

  古平原一開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可是看到常玉兒心情暢快,他也覺得很是高興,自然點頭應允,二人出門相偕而行,走不多時便到了太白酒鋪。

  古平原點了三葷兩素幾樣小菜,一壺用黃山桃花溪的冷泉釀造而成的桃花酒,又為常玉兒要了加蜜棗的桂花茶。等著上菜時,他可有話要說了。

  「奇怪了,這天下的夥計聽過可以關門上板早回家,就沒有不高興的,怎麼我這店裡的夥計卻反常,一副恨不得幹到半夜才回家的架勢?」

  常玉兒正為古平原倒酒,聽得便是一樂。

  「你別笑,方才他們分明是不想關板,這才把我們支出來。」古平原還當常玉兒沒明白。

  「古大哥,有件事我擅自做主,你不會怪我吧?我看這南邊的生意還是按月發工錢,賣多賣少和夥計沒關係,不像山西那邊給年長得力的夥計頂身股,年底分紅,個個都好像東家一樣在給自己賺錢。頂身股這事兒太大,不和你商量我不敢做,可是變通了一下,指了店裡幾樣好賣的貨分給那兩個夥計,定了個底數,多賣的那部分給他們分紅。」

  「怪不得他們如此賣力,一聽要早關鋪子眼睛都紅了,敢情賣的是『自家』的貨。」古平原恍然,「玉兒,你這點子想得真好。」

  「不過是一些做生意的小伎倆罷了,哪裡比得上你,做的都是大生意。」

  「別誇我了,這次我也是焦頭爛額,不知該如何是好。」古平原痛飲了幾杯,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看得出你心情不好。」常玉兒輕聲勸道,「酒喝急了傷身子,慢著些飲。」

  「慢?也要慢得下來才行。袁巡撫就給了一個月的期限,如今已經快過去一旬,事情卻還連個眉目都沒有。」古平原最擔心的是自己的老母親,如今在徽州盼著自己的消息,只怕是度日如年。

  常玉兒靜靜聽古平原把事情講完,也是緊鎖眉頭:「別說手上沒錢,就是有錢又到哪裡去找三千支洋槍。真是難為煞人。」

  「就是這話。其實要真是手握重金,事情也好辦,大不了張出告示,一支洋槍五百兩銀子,從長毛和清軍的軍卒手裡也能收來,可惜,那要一大筆錢,如同鏡花水月不可得。」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胡老太爺能拿得出這筆鉅款,他想必也願意幫咱們,可是胡家眼下連宅院都送進了當鋪,只怕是有心無力。」常玉兒擰著眉尖幫古平原苦苦思索著。

  「等等,當鋪……」古平原忽然一按桌子站了起來,「當鋪……」

  「古大哥,當鋪怎麼了?」

  「我好像想起點什麼事,和當鋪有關係,可是一時想不清爽。」古平原急得拍了拍腦袋。

  常玉兒卻比他冷靜,一句句地理著思路:「要說當鋪,你當初在太谷不是被逼著做了『萬源當』的四櫃,你想一想,是不是那時候的事兒?」

  「萬源當、洋槍……」古平原循著這個思路去想,腦筋飛快地轉著,忽然一拍手。

  「我想起來了。萬源當收賊贓,我和大朝奉祝晟一起去惡虎溝匪寨收貨。」雅座裡別無他人,可是隔牆有耳,古平原壓低了聲音,「當時你大哥劉黑塔也在惡虎溝,他看不慣土匪要殺撚子首領張宗禹,與他們火拼起來。當時他寡不敵眾,是我用一把洋槍救了他。後來你大哥就投了撚子。」

  「你哪裡來的洋槍?」古平原湊近常玉兒,溫熱的男子氣息讓常玉兒心頭亂撞,怕古平原瞧見自己的窘態,趕緊問出一句話。

  「是土匪殺了山下路過的神機營官兵奪來的,他們把洋銅當了黃金,要拿來當。那可真是好槍,一般人不會擺弄。我是關外大營裡見過百姓從俄國人手裡繳來的這種槍,所以才會使。」

  常玉兒這才知道劉黑塔竟還當過撚子,聽得目瞪口呆,又不住後怕。

  古平原在雅座裡轉來轉去,最後下定了決心,對常玉兒說:「沒有別的辦法了,既然洋人不讓運槍到大清來賣,那我只有到外國去買。」

  「去、去什麼國?」常玉兒畢竟是女流之輩,她想像中的外國不是隔著重洋九萬里,就是像《西遊記》裡師徒取經,一去要十多年才能回來,臉上都是惶急之色,怔怔地看著古平原。

  「不太遠,不然二十幾天也回不來。那槍是俄羅斯國的,要買就要去俄國。」

  「恰克圖?」常玉兒不愧是晉商的女兒,張口就說出了大清商人與俄國商人交易的城市。

  「不!恰克圖那兒常年駐著理藩院的督察吏,不許買賣軍械,也沒人會往那兒運軍火。」常玉兒轉念間駭然道:「你該不是想去……」「關外!」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氣道。

  「范大哥,各位兄弟,咱們可是好久沒見了。今日小弟做東,不成敬意,來,我先敬大家一碗酒。」

  酒是燙好的燒刀子,一飲而盡如細細火線從喉嚨口辣到胃裡,渾身毛孔都為之一炸。古平原將空碗放在一旁,早有人過來給他滿上。

  不大的營房裡聚了一大堆人,開了好幾桌熱氣騰騰的酒席,桌上沒什麼稀罕菜,都是紅燜雞、白煮肉的大魚大肉。座上客有拄拐的,有缺眼睛的,有膀大腰圓的,有骨瘦如柴的,穿著也不一,有人穿著打滿補丁的布棉袍,可也有人穿一身俗稱「蘿蔔絲」的紫羔皮袍。只是人人帶笑,望著居中而坐的古平原。

  古平原向著對面那個穿「蘿蔔絲」的瘦小漢子道:「俗話說『為人不忘本,忘本不為人』。我初來關外時什麼都不懂,臘八那天被叫去七道溝伐木,要不是范大哥你看著天時不對,硬把那件二毛剪茬的羊皮襖塞給我帶去,暴雪一來,我非凍死在那荒郊野嶺不可。」

  瘦小漢子也就是古平原口中的「范大哥」擺了擺手:「陳年舊事總提它做什麼,咱們這幫臭流犯被朝廷關在這鳥不拉屎的苦地方,不互相照應著點,難道靠營官來關照?」他人長得不起眼,可是說話間神態意氣甚豪,開口時滿桌皆靜,連正在鬥拇劃拳的也都停了下來。

  等他說完了,眾人哄堂大笑,有人湊趣道:「范大哥這話說得是,那些營官要是能想到關照咱們,除非寒冬臘月不下雪,改下燒刀子。」

  「沒錯!」滿屋子的流犯大聲叫駡著,痛飲著杯中酒。

  「小古,當初我就說你是咱們這群人裡的大才子,有才不難得,難得的是你這人心眼好,當了大營的筆帖式,沒少照應咱們這幫老兄弟。那時候有人說你在山海關被許營官害了,我就說絕不會,小古這人渾身是機栝,眉毛一動就是個主意,不會輕易為人所害。果不其然你是逃了出去,咱們這群老哥哥說起來,真是佩服得緊。」范大哥說著端起碗來和古平原碰了一碰,一仰脖也幹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讚歎,古平原微笑聽著,並不插言,等屋子裡稍靜下來,他才說道:「范大哥,我這次回來是遇到了難處,有事來求大家。說起來也是一條發財的路子。」

  「咱們的交情談錢見外,你有話就說,能幫上你的地方,這屋子不會有人有二話。」范大哥語氣雖然輕,分量卻重。

  「那我就說了。」古平原見屋裡沒外人,從懷中拿出一張紙,慢慢展開。

  「我這次來,是想辦這個貨色。」他指了指紙上的畫兒。

  眾人都圍過來看,看過之後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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