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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四


  古平原不答,其實他也沒想到這聲震天下,名滿江浙的財神會是如此平易近人。這個人崛起不到十年,身家富得連胡老太爺這樣的巨室都要瞠乎其後,聽說他在江浙官場裡長袖善舞,結交的都是督撫一類的人物,如今大清早巴巴地趕到古家村,坐著八抬大轎來會自己,所為何故?

  一定有緣故,反正絕不是胡雪岩說的那樣路過來喝杯茶。自己與其亟亟欲知,不如靜觀其變。

  果然,他靜下心來不慌不忙地品著茶,居然真就拿這個眾星捧月的財神當個尋常同行看。胡雪岩本來想賣個關子,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知道這個年輕人比看上去還要深沉老練,遂語不驚人死不休地來了一句。

  「古老弟,你知不知道,就是此刻你已經陷入了不測之禍中。」

  「不瞞雪岩兄,我這兩年哪,遇到的禍事不少,要麼硬挺,要麼智取,有驚無險也這麼過來了。」古平原淡淡道。

  「那我問你,這兩年為難你的,可有洋人在其中。」

  古平原挑了挑眉毛,實話道:「沒有。」

  「這一次就是洋人要為難你,只怕你是無計可施。」胡雪岩面色嚴肅,不像是在危言聳聽。

  「這奇了,我與洋人無冤無仇,他們為什麼要為難我?」

  「我這次就是特為來告訴你一個消息。雖然事情本身與你無干,可你卻受了池魚之殃,所以禍在眼前。」

  古平原知道胡雪岩接下來要說的話必定十分重要,當即凝神細聽。

  胡雪岩的發跡全靠了結識前任浙江巡撫王有齡。他二人是貧賤之交。王有齡本是官宦之後,卻懷才不遇淪落杭州,終日無所事事,還拖著一大幫家眷,混得幾乎要與乞丐流娼為伍。當時胡雪岩在一家錢莊做跑街,慧眼識英雄,將錢莊一筆本是吃了倒賬卻被他無意中追回的銀子借給王有齡去捐官。王有齡果然是個當官兒的材料,一發再發,幾年間遷轉升任從一個州縣班子直上青雲,做到了浙江膏腴之地的巡撫,其間胡雪岩拿出全套本事幫他周旋於官場、漕幫、洋人之間,認識了許多厲害人物,靠著人脈做生意,也跟著大發利市,所開的埠康錢莊很快就坐上了大清錢莊的頭把交椅。

  王有齡之所以能升官得如此之快,與長毛興兵作亂也是分不開的,所謂亂世出英雄,他在湖州知府任上重用鄉紳趙景賢練團勇,胡雪岩為他聯絡洋商,買到了一大批的洋槍軍火,仗著火器犀利,著實打了幾場大勝仗,文官獲軍功是升官的終南捷徑,王有齡就這樣一保再保,當上了一省的長官。

  不曾想成敗蕭何,忠王李秀成率兵攻打杭州,王有齡兵敗不敵,城破之日在巡撫衙門上吊自縊,從至貧到發跡,富貴轉眼逝,正如南柯一夢。

  李秀成打下杭州,本想與陳玉成合兵之後北上攻打京城,以達到圍魏救趙的目的,沒想到幹王洪仁玕不懂軍事,天京僅僅守了半年就岌岌可危,李秀成無奈,只得孤軍回援,臨離開浙江時,秘密派人到上海洋場與洋商接洽,用杭州城裡繳獲的近百萬兩藩庫軍餉買走了幾千支洋槍,帶回到了天京。

  無獨有偶,江南大營的曾國荃為了盡快攻下長毛老巢,也不惜銀兩,派了軍需官到上海重金搜購洋槍,這樣一來,洋槍的價格水漲船高,已經遠非布赫藩台所說的三十萬兩銀子三千支這個價格了。

  「古老弟,你雖然商才了得,可是對於洋場上的消息卻隔膜。商場如戰場,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沒有摸清敵情,貿然答應了袁巡撫,如今是惹火上身了。」胡雪岩嘖嘖連聲。

  古平原心中苦笑,以自己的身份和當時的情勢,這個差只怕是不得不接。他思量著道:「貨物價格漲跌也是尋常事,只要新貨一到,價格自然下落。」

  「這你可想左了,你當這是白菜豆腐,隨賣隨產,隨產隨賣?」胡雪岩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英法兩國對於銷入大清的洋槍本就有數量上的限制,就是所謂的「鴉片源源不斷,軍械細水長流」,雖然近年來經過兩國商人的力爭,數目有所放寬,可面對李秀成和曾國荃這樣的大手筆還是不敷所用。

  「眼下整個洋場尋個遍,只怕也難找到三千支洋槍。就算有又如何,一來如今的浙江巡撫李鴻章為了建功江浙也在拼命搜羅軍火,你能搶得過他?二來『物以稀為貴』,目前一支滑膛槍加上一百發的子彈火藥已經漲到了非三百兩銀子不賣,你倒是算算看,你手上那幾十萬兩銀子能買幾支槍?」

  這何需去算,分明是連一千支洋槍也買不到,古平原不禁啞然苦笑。

  「當時你離開了二堂,我可是聽得明明白白,那個京商的少東家李欽,哼,分明是有意難為你。他在堂上對你大力保薦,說了一堆你在山西和京城的經商之事,不知者還以為他對你推崇備至。等到後來他拍著胸脯說自己剛剛從江浙一帶來,三十萬兩銀子買三千支洋槍足夠花用,我才知道原來此人不安好心,存心用幾十萬兩銀子買你全家的人頭。」

  古平原不免心中暗自埋怨,倘若胡雪岩當時能立時糾正李欽和布赫所說的價格,自己也就不至於一腳踏進這陷阱中,此時來警告又有何用。

  胡雪岩是七竅玲瓏心,眼睛一掃就知道眼前這人在想什麼,爽爽快快道:「那袁甲三袁巡撫一心想要我為他拉攏洋槍買賣,我一是不想多事,畢竟我身上捐著浙江道的官職,不去幫李大人卻來幫袁大人,李鴻章知道了非吃味不可,我的生意大都在浙江,豈能得罪本省巡撫。故此凡是涉及洋槍的事兒我是裝聾作啞一概不問,當然也不能贊一詞。」

  「那如今怎麼又……」古平原這話不太好開口。

  「說來也簡單。別看我是個四品道,其實還是生意人。別人巴結或是利用我,無非是因為我有錢,就拿門外那頂八抬大轎來說,我本無資格坐,是貴省的臬台大人一定要把轎子借給我,為什麼呢,他的郎舅拿了官銀在浙江做生意虧了本,想讓我幫他先填還上,將來再還。臬台掌一省刑名,他的銀子除了從官司裡貪索,不會有別的來路。再來說那個『谷大麻』谷大人,如此拍馬屁竟也得了袁巡撫的賞識,我對安徽官場失望之極,本來有個良策可以幫他,也絕不幫。」胡雪岩雙目直視古平原。

  「可是你不一樣。李欽說的關於你的那些事,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我就可以放心交給你一條路子,你也一定會有所作為。」

  古平原饒是機靈,也被他三說兩說弄糊塗了。他疑惑地問:「什麼路子?」

  「自然是買洋槍的路子。不然我今天為什麼要來找你。」

  原來胡雪岩在杭州城破之前,曾經受王有齡所托,拿了浙江藩庫一筆銀子到上海為杭州守軍辦糧辦軍械,糧辦了十萬石,洋槍買到三千多支。沒想到李秀成把杭州圍得水泄不通,胡雪岩的糧船已經運到了城外水道上,眼睜睜看著城門進不去,眼睜睜看著長毛破城,胡雪岩為此傷心欲絕,大病一場,險些丟了性命,如今才剛剛病癒不久。

  「當時是分兩批辦貨,我也擔心軍械若落到長毛手上,反添其助力,故此先運糧,後運槍。結果糧食沒有運到,槍也自然不必運了。現在這批槍雖然付了賬,卻還在洋商手上沒有提貨。你只需與我辦個交接,將那三十萬兩銀子交予我,我就可以向浙江藩庫交差了。」

  胡雪岩手裡的這批洋槍如今真正是有錢都難買到的俏貨,轉轉手可以賺幾倍的銀子,別的不說,他只要把洋槍獻給李鴻章,就可作為立身之階,不愁不得重用。他卻反過來,將三千多支洋槍平價賣給了素無交情的古平原,其中原因古平原一時參詳不透,沉吟不語。

  「怎麼,難道說這送上門的機會你卻不要。」

  「不是不要。而是……實不相瞞,我手頭如今已經沒有三十萬兩銀子了。就算真的領受雪岩兄的美意,也要去借去湊,把我的家產賣光當盡,也不見得能湊出這許多銀子。」

  「難道說京商沒把銀子給你?」這在胡雪岩卻是沒想到,聽了也是一怔,「那倒好了,事情責任就不在你身上。」

  「可惜他們給了。」古平原把袁巡撫賴賬不還,自己只得用買洋槍的銀票還給胡家的事兒說給胡雪岩聽。

  胡雪岩大是感動,點頭道:「交人莫過交心,胡家老太爺能交你這麼一位朋友,也算是三生有幸。」

  「你這可是說反了,人家是老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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