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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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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的沉默當然惹來了常玉兒的奇怪,她在心裡想了一想,問閔老子:「老先生,您說古大哥的老師,是那位贈金送他入京趕考的授業師嗎?」 「可不是嘛,白老師真是個好人哪,可惜這年月,好人卻不得善終,為了古老闆,一頭撞死在了村頭那棵大樹上。還有他女兒,生得花容月貌,如今也陷在長毛軍中,還不知怎麼樣了呢。」 閔老子只顧一路說下去,他說一句,常玉兒的臉色就白一分,不等古平原開口,她便決絕道:「你們別費心了,我就住在茶園好了,這兒挺好的。」 「這有什麼好啊。」劉黑塔哪裡體會得到妹妹的心情,還是勸道,「你沒看那處小院,屋後小溪流水,屋前一望即山,門口一棵桂花樹,如今正是滿樹飄香。我看妹夫常常在裡面一待就是半天,真是好地方……」 「大哥!」常玉兒的聲音把自己也嚇了一跳,「別說了,我不去!」 幾個人這才察覺常玉兒語氣有異,都抬眼望向她,別人還好,古平原卻是一瞧就發現當初在關外時,常玉兒一聽說回徽州,眼神中那種莫名的恐懼又浮現了出來。 閔老子也發覺自己只怕是失言了,乾咳一聲轉圜道:「要不然這樣。古家在潛口鎮上不是有處賣南北貨的鋪子?那裡也比茶園強上百倍,乾脆就讓常姑娘去那兒住。鎮上熱鬧,好過這裡冷冷清清。」 常玉兒起初堅持要住茶園,經不住幾個人勸說,特別是古平原,面上訕訕地像是做了什麼虧欠她的事兒,常玉兒看了心裡一軟,總算是答應下來。 是夜,古平原回到家中去住,家中一切如昔,只是器物蒙塵,親人不在,滿屋子的冷冷清清,古平原在院中坐看朗月直到夜半,心情不知何故有些懶散,回想這兩年的事情,仿佛一路波折,可是最後卻又能反敗為勝,然而勝雖然勝了,最後卻總是陷入一個更大的泥潭中難以自拔,不知何時才是個了局。 「世事如棋,什麼時候才能下完呢,難道一定要大龍合圍,殺劫破局,將對方殺得片甲不留才能罷休?」古平原又想到了生意上,「天下這麼大,就說茶葉買賣,有產地有銷地,向來是不乏客戶,誰的茶好,誰的茶孬,其實王爺說了不算,皇帝也說了不算,親口嘗過翹一翹大拇指那才是真的好。要招攬客人何必在旁門左道上用功夫,真要是東西好,就不能真刀真槍比過算?」 他苦苦思索了一陣,直到清冷的月光直直地照到身上,他忽有所悟。 「正是因為他們心虛,不敢比貨色,所以才要動歪腦筋。反過來說,自家貨色硬,牌子亮,走到哪裡也不必怕那些魑魅魍魎。」古平原原本還在為蘭雪茶被眾商聯手抵制而犯愁,想定了這一節,心下放寬了許多,也不回房,就在屋簷下的竹椅上和衣而臥,沉沉地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清早,古平原起身洗漱已畢,準備到茶園去吃早飯。臨出門時,腳步又有些踟躕,昨天的事他始終覺得對常玉兒心懷歉意,畢竟她才是自己的妻子,而白依梅已是一個「今朝別後,永不相見」的陌路之人,可是自己真的無法忘記她,就算沒有結果,那許多的前緣也是他心中不想讓別人觸碰的甜蜜與傷口。可是常玉兒能明白嗎,她會不會還在怪自己? 古平原一時想得出神,門口幾聲清脆的叩門聲忽然將他驚醒過來。 「請問這裡可是古平原古老爺的家?」聽這口音不是安徽本地人,卻有吳儂軟語的味道。 古平原打開門一看便有些發愣,不為別的,一架綠呢八抬大轎正停在門前,把門口的一條石板路堵得嚴嚴實實。 八抬大轎至少也是三品官員才能使用,難道是本省的臬司、藩台來了,古平原定睛看去,只見門口有個長隨打扮的俊僕,一看就是訓練有素十分知禮,正含笑望著自己:「您是古老爺?」 「不敢當,請問是哪位貴客光臨寒舍。」 「是我家老爺想見您。」俊僕一聽果然是古平原,執禮更恭。 「敢問貴主人台甫?」 問到這裡,大轎中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轎旁另有兩個僕人掀開轎簾,一人從中而出,邁步走到古平原面前。 「您是……」古平原看這人十分面熟,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那人揚了揚眉,他長了一雙十分好看的眉毛,雖然面相不算十分英俊,可是眉宇之中帶著一團讓人見了就想親近的和氣,那雙眸子更是深沉,雙目一閃,古平原就覺得此人已在心中對自己作了一番評價。 「幾天前才在巡撫衙門見過嘛。喔,我當時穿著官服,難怪你認不出。」這人看了看身上的青衫小褂,笑了一笑。 古平原一下子想了起來:「您是胡道台吧?」這人當時一直坐在袁甲三身側,看樣子巡撫大人還對他禮敬有加,好像還說他是江浙一帶的官兒,不是安徽本地屬官。 「什麼道台,銀子捐來的一套衣服而已。」那人倒是不見外,口中說著,腳步已經在挪動。古平原是主人,人家大老遠從省城來,雖然不知其意,道理上一定要請進去坐下敘談,趕緊側身相讓。 這胡道台進了古平原的家,古平原請他到正廳敘話,他卻擺了擺手,一指院中。 「我看這院子就蠻好,我們隨便談談,何必鬧那些虛文。再說你家也沒有待客之人,我恕個罪,這些人一向伺候人慣了,就讓他們代勞吧。」 古平原心下大奇,要說這胡道台,言語很是隨和,可是譜兒卻大,哪有初次見面就派自家僕人到人家執役的道理。換了別人一定不肯,古平原卻是性情脫略不拘小節之人,他豪爽地一笑:「實不相瞞,確實如您所說,自從家中出了點事,那茶具上的灰怕不有一錢厚,實在難以待客。既然如此,那就主隨客便,我也當一回『老爺』。」 聽他這麼一說,胡道台眼前一亮,重又打量了一下古平原,忽然咧嘴一笑道:「看來我畢竟沒有白跑一趟徽州。來,古老弟,我們就在這院中坐著談。」 胡道台帶來的幾個僕人借用古家的風爐,很快烹好了一壺茶,獻了上來。 古平原冷眼旁觀,心下暗自駭異。這套茶具貴重非常,居然是宣德官窯的甜白瓷,那把供春菱花壺只怕是出自紫砂大師雷贊之手。再瞧這幾個僕人的烹茶手法豈是尋常人家的僕人可比,分明是拜過高人得過傳授,這一壺茶沏出來,真是色香味俱全,挑剔如閔老子見了只怕也無話可說。 觀其僕,知其主,這胡道台肯定不是一般人,一個四品官坐八抬大轎,譜兒又這麼大,到底是什麼人哪? 「鄙姓胡,名光鏞。」胡道台真像是看到了古平原心裡,「不過親近的朋友都稱我的字,叫我雪岩。」 「胡雪岩……胡雪岩!」古平原連黑水沼都敢闖,也算是膽大包天之人,可是卻被這三個字一下子給鎮住了,挑起眉看著面前這個人。 胡道台像是看慣了這樣的反應,也不吱聲,拿起尖足茶盞細細品著茶香,不時看一眼古平原。 然而古平原很快就回過神來,拿起茶盞品了品,神情自若:「咦,這是臺灣府的凍頂烏龍,像這樣的雨前嫩芽輕易不得見,果然是財神,喝的茶不一般。」 「財神一大早進了門,你就不奇怪有什麼事嗎?」胡雪岩笑呵呵道。 「還會有什麼事,好事唄。」 「要是只是路過你家來喝杯茶呢?」 「那有什麼,雪岩兄沒穿官服,我也沒與你做生意,此刻只拿你當個尋常客人待,既然光臨寒舍,自然不能虧待你。要喝好茶我這裡也有,我的蘭雪不輸給你的凍頂烏龍。」 「呵呵!」胡雪岩高興地笑起來,「我在巡撫衙門就看出你這人非是凡品,我做生意全靠看人有眼光,這一次也不會看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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