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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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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話還沒說完,胡雪岩就打斷道:「商場不是官場,當官的論年兄年弟,可是我們商人不講這些,要看是否服氣一個人,有人看錢,有人看勢,我獨重一個『誠』字。若不能待人以誠,就不配做個商人。」 胡雪岩這幾句話說得鄭重其事,遠非方才進院時那漫不經心的樣子可比。古平原平素也是這樣來看商人,自然覺得莫逆於心,想了想,忽然從自己的行囊包裹裡翻找起來,不多時拿出一張銀票。 「雪岩兄,看來你我二人還有些緣分。」 胡雪岩仔細一看,是一張自己的埠康錢莊開出的十兩銀票,開出的日子很長了,銀票卻保存得很好,挺挺地沒有皺褶。 古平原不待他問就徑直說道:「這張銀票是我加價從別人手中換來的。」 「換來的?」 「對。當時我正要去走黑水沼。遇上一個北方駝伕不認南邊的銀票,我聽了你那個『財神化身』的傳說,覺得你很會造出聲勢做生意,於是加價換來這張『財神票』,以此來激勵駝隊的士氣。」 「哈哈。」胡雪岩大笑起來,「那都是我初辦錢莊時的荒唐事。錢莊最重信譽,不裝神弄鬼一番,哪裡來的主顧?」 「我懂,我在山西票號做過一陣子。」古平原頓了頓,「此舉雖然是異想天開,卻發人所未想,我就知道埠康的胡老闆一定是個辦事不拘一格,生意手腕靈活的人。所以別看只是一張十兩銀票,我卻一直留到現在,有時候沒了主意,就拿出來瞧瞧,想著『財神』生意手腕,或者能以此觸機想出什麼好點子。」 「想不到我還有一個從未謀面的知己。」胡雪岩感慨地說,他忽然一拍腿,「就這樣吧,古老弟只要答應我一個條件,那批洋槍我奉送給你。」 三千多支洋槍說送就送,這真是財神的大手筆!古平原不敢相信,反復看了胡雪岩好幾眼。 「什麼條件!」 「你要用這批洋槍幫我換一個人的腦袋。」 古平原笑了:「想不到雪岩兄一個生意人也要人家的腦袋,卻不知是誰讓你如此恨之入骨。」 「這人你大概見過,匪號姓陳,名玉成,是長毛的英王爺。」 胡雪岩不惜捨棄幾十萬兩銀子,就為了殺陳玉成,古平原實在猜不透其中道理,乾脆就直言相問。 「其實我和陳玉成無冤無仇,只不過他活著,我的仇就報不了。」 胡雪岩真正恨不得碎骨寢皮的是長毛的忠王李秀成,還有背後的天王洪秀全。沒有別的緣故,只為李秀成攻破杭州,害死了王有齡,胡雪岩要為友報仇,就一定要促成官軍收復南京,若是陳玉成帶隊回到江蘇,他和李秀成裡應外合,曾國荃還真抵擋不住,那麼原本奄奄一息的長毛就可能起死回生,胡雪岩報仇之願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 「我這次來安徽,雖說是辦公事,可也是為了看看形勢,倘若能盡一份力,就不能讓陳玉成帶著軍隊安然回到江蘇。可是一場圍城看下來,袁甲三實在難當大任,本來我已經心灰意懶想回浙江了,偏偏又遇到你。」 胡雪岩信任地看著古平原:「別看你是一個生意人,又或者說是個流犯,我卻相信你能辦成這件大事,只要你點個頭,這批槍就是你的了。」 「難道說就只因為李欽幾句話,你如此相信我,肯下這樣的本錢幫我?」 「實話說吧,這件事別說三十萬兩,就是再加一倍,我都願意出。可惜通安徽沒人有本事接這筆銀子。想接的我還信不過,難得你這人既講誠信又有本事,我覺得值得幫一幫。」胡雪岩話鋒一轉,笑眯眯道,「不過嘛,即使手頭沒有這批槍,我也會還你一個人情。」 「人情?」堂堂財神,名聲在外,怎麼會欠了自己的人情? 胡雪岩含笑道:「你應該還記得,年前在杭州城外的天外天救了不少人,幫著他們逃來安徽,免遭了長毛的毒手。這些都是我的鄉里鄉親,其中幾個還沾親帶故,我忝為杭州人,卻比不上你為杭州做的這番功德,心中一直有愧,總想補報萬一,想不到如今才有這個機會。」 換作別人,能借此攀上財神胡雪岩,還能解了燃眉之急,哪還有個不一口答允的?只怕不等胡雪岩說完,就連聲從命了。 古平原卻特別,想都不想一口回絕。 「雪岩兄好意我心領了,此事恕難從命,還望見諒。」 這次輪到胡雪岩愣住了,自己這批洋槍是官商兩道搶著要的俏貨,任誰拿到都要大發橫財,古平原更是要靠這批軍械救命,自己巴巴地送了來,他怎麼會如此嚴拒呢?這真真不可思議。 「古老弟,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要是拿我當個朋友,能否說一說,或者我能幫你參詳一下。」 古平原真的不想說自己和白依梅、陳玉成之間的事情,真是想起來就心煩意亂,哪裡還會和外人提起。不過胡雪岩的名頭實在太大,看他如此謙恭下士,古平原當然不能不感動,只得簡明扼要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事情便是如此。現在她與陳玉成休戚與共,我若害了陳玉成,只怕她要恨我一輩子。何況陳玉成若是死了,長毛兵敗如山倒,亂軍之中……」古平原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 「原來是這樣。」胡雪岩大為動容,「這麼說你是進退兩難……」他沉吟片刻,一拍腿下了決心,「也罷,那我把這條件改一改,你只需用這批槍攔住陳玉成的去路,讓他不能回援洪秀全即可。我再告訴你一句話,曾九帥的江南大營把南京圍得鐵桶般樣,如果陳玉成這裡不出變數,那麼遲則一年,快則幾個月,洪秀全的老巢必定被官軍連窩端,到時候陳玉成再勇猛忠義,沒了效忠的對象,只怕也要乖乖投降朝廷。你的心願便可達成。」 胡雪岩這番話真如撥雲見日,古平原精神一振,眼睛亮了起來,顯見得是受了這前景的激勵:「雪岩兄,今日之前你我尚素不相識,你卻如此大力幫我,這真……」 見他答應了,胡雪岩也放了心:「我自認看人很准,你答應的事情,就一定會盡心盡力做到。我也不瞞你說,這趟來安徽認識了你,總算是沒白來一場。」 當下古、胡二人約定,由胡雪岩修書一封,派人快馬送到上海租界,交給那個叫理查德的英國商人,讓他雇傭車隊,沿嘉興、桐廬將洋槍運至新安江口,再接駁轉運至徽州。古平原則負責接了洋槍之後,將之送到合肥。 這是萬無一失的安排,理查德必定會雇傭保護租界的洋槍隊來護送貨物,這些洋鬼子向來無人敢惹,所以從上海到徽州這一段路絕對出不了事,所慮者從徽州到合肥,古平原也有了極好的法子。 「大不了繞個大圈子,從安慶奔六安,從西邊進城,那一帶都是官軍佔領,而且洋槍到手,我就可以找官軍護送,土匪不敢來搶。」 事情一定規,胡雪岩立刻告辭,他平素是忙得腳不沾地的人,在合肥城被困了一陣子,不知有多少事情等著他去料理。古平原再三稱謝,胡雪岩上轎時執手道:「古老弟,你是能做大生意的人。我有一言相告,這鯉魚想修煉成蛟龍,要過的彎彎繞還多著呢,望你好自為之,只防著別陰溝裡翻船。」 古平原想不到偌大一個難題居然就這麼迎刃而解,他將事情說予常玉兒等人聽,大家無不為他高興。 「種善因,得善果,確是因果循環,善有善報。」閔老子道,「當初你要是自顧自逃命,將杭州的百姓丟下不管,今天財神也不會救你。」 常玉兒含笑道:「聽你老人家這麼一說,倒真像是財神顯靈一樣。」 閔老子素來禮佛,面色莊重:「人言鑿鑿,不可不信。」 常玉兒抿著嘴只是笑,古平原見他真把胡雪岩當成財神下凡,忍不住也笑了幾聲,眼光與常玉兒一碰,不自然地又避了開去。古平原是不知怎麼開口,常玉兒是不願開口,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那處房子,氣氛有些尷尬。 轉眼過去三天,古平原接到胡雪岩的信兒,說是洋商理查德已經將那三千多支槍械起運,大概再有兩三天時間就能運到徽州,來人還將胡雪岩與那洋商之間的買賣契約也帶了來,留作古平原日後提槍的憑據。古平原得了准信,放下心來,準備去一趟休甯天壽園,將這個消息告訴胡老太爺,也省得人家再為自己擔心。 常玉兒本來又改了主意,想在茶園住下去,劉黑塔生氣了,說要是她住茶園,那自己就還到山上搭棚子住,常玉兒拗不過這一條筋的粗人,只好隨著古平原來到了潛口鎮上的雜貨鋪。 「玉兒,我……」古平原安頓好了常玉兒,臨走時欲言又止,忽然顯得有些煩躁。 「古大哥,是不是我做的什麼事情讓你心煩了。」常玉兒靜靜地看著他,開口問道。 「不、不。」古平原連忙分辯,「我只是不放心你一個人住在這兒。」 常玉兒眨了眨眼睛,微微低下頭:「這裡是鎮上,又不是沒王法的地方。你放心辦事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好。」古平原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常玉兒,點點頭便要催馬而去,卻又拐到街底一家店鋪裡,過了一會兒出來,用布包裹著十幾個秋梨拿來給常玉兒。 「秋天燥氣大,吃些瓜果兒好些,你也別心煩,總之我一定快去快回。」 常玉兒拿著布包,倚門望著古平原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兩滴豆大的眼淚這才滑落面頰,滴落到梨子上。她真的不是怕一個人住著,而是自己的丈夫去往的方向,分明是離自己越來越遠,卻離那個女人越來越近。 「我也要做一些事情,不然整日這樣胡思亂想,會發瘋的。」常玉兒在心裡對自己說。 「世侄,你來得正好。」胡老太爺正在宴客,得到通稟出來見了古平原,皺著眉說,「大事不妙。」 「是不是洋槍的事兒?」 「可不,我求了個採辦洋貨的老兄弟一打聽,別說價兒漲了三倍,就是有錢也沒有貨。這次可麻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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