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
| 三七〇 |
|
|
|
「你來時不是初一十五,自然沒有這集市。」 「此處沒有村鎮,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集?」古平原不解問道。 胡老太爺撚須而笑:「這裡是十里八村的交通彙集地,以前確實有個大集市,我見此處風光秀麗便買下來蓋了天壽園,結果人家一聽是胡家的產業,怕我因他們吵鬧怪罪,所以都不敢再來此擺攤賣東西,集市就這麼散了。」 胡老太爺自己就是從小商小販起家,最能體恤人情,一看大家怕了自己的財勢,弄得一個好端端的大集就此散了,多少人生計受了影響,他心中過意不去,所以在門前花費鉅資弄起了一個大空場,每逢初一十五花錢請人搭台唱戲,還搭了一百個席棚供攤販免費使用,這麼著這個集市又紅火了起來,而且人們紛紛來趕場看戲,商販的生意比從前更好做了。 胡老太爺還擔心百姓心有顧慮,乾脆每到集市的日子,自己也出家門與大家一起樂和樂和,聽聽戲,拉拉二胡。 「我是徽商,那些人也是徽商,買賣大小不同而已。」胡老太爺進府門之前,站住腳,向身後指了一指,「可是啊,別看他們如今買賣不大,將來指不定就能出個大生意人,給咱們徽商長臉,我這麼做也是怕糟蹋了咱們徽州的人才。」 古平原聽得心裡熱乎乎的,感動地點了點頭。 胡老太爺說話時一直目視古平原,見他心有所感,欣慰地一笑:「我就知道世侄你是明白人,能懂得將養人才的道理。可不像我那外甥,每次來都神氣活現地呵斥人,要我看,等將來我死了,他繼承了我的家業,非得拆了這片空場不可。唉,到那時我也管不了了。」 「老太爺您身子旺健,怎麼說起幾十年後的事兒了。」古平原趕緊安慰。 「呵呵。」胡老太爺擺了擺手,下人們奉上茶,二人在花廳中坐了,「你這番來找我,要問什麼事啊?」 古平原不答,先把一遝銀票遞了過去,「老太爺,這是三十萬兩銀票,我先還清本錢,利息等過幾日我再送來。」 「官府這麼快就還了銀子?」胡老太爺疑惑地問。 「是,歙縣喬大人與糧臺上打了招呼,把這筆錢儘快償淸。」 胡老太爺翻了翻那疊銀票,身子向後一靠,沉默片刻方才言道:「是不是侯二那傢伙對你說了什麼?」 「沒有,侯世兄將銀款解到,什麼也沒說就回去了。」 「還騙我。」胡老太爺有些慍惱,「我問你,這疊銀票怎麼都是京裡四大恒開出來了的,而且還是連號銀票,安徽糧臺上就算有四大恒的票,又豈會有整整三十萬兩的連號票。」 「這……」古平原真的忽略了這件事,萬沒想到這薑真是老的辣,一下子被胡老太爺看出破綻,問了個張口結舌。 他還回的這疊銀票正是李欽拿來的那三十萬兩,袁甲三在布赫藩台的攛掇下黑了胡家的幾十萬兩銀子,古平原沒法和胡老太爺交代,乾脆就把買軍火的這筆錢拿來填了這賬。 此時無奈他只得說了實話:「這筆錢是我代官府向您老借的,官府不還,自然該我歸還。至於軍火方面,我也有辦法,我決定把自家茶園押到當鋪,就憑『天下第一茶』這五個字,還愁當不到幾十萬兩?」 胡老太爺聽了,深思不語,片刻之後才道:「世侄,你坐著,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胡老太爺講的是嘉慶年間一個姓程的徽商在廣州的故事。那時候還只有一口通商,就是廣州這個碼頭,這程掌櫃在廣州十三行做事,專門從蘇浙一地收購布匹絲綢賣給英國人,他為人機巧,心思靈敏,還學了一口流利的英語,深得洋行老闆的器重。程掌櫃的名氣越來越大之後,很多同鄉找到他,希望他能從中搭橋,甩開十三行的中間盤剝,讓江浙布商直接與洋商做生意。程老闆於是向英國商人提出了這個建議。廣州十三行是朝廷欽點的與外夷做生意的商家,只是居間貿易便兩頭收錢,除了關稅之外,還要十取其一,英國人早就想自己與內地商人接洽,於是交給程掌櫃一大筆洋銀,讓他到江浙辦貨。 事情傳開,誰不想搭這條船?程掌櫃在寧波的客棧被人圍個水泄不通。結果洋銀花淨買了二十船布匹絲綢不說,還賒來整整十船的靛青、茶磚、瓷器等洋人喜歡的俏貨,這些布貨都用沙船裝載,由寧波出海,經由海路去往廣州。 這筆買賣要是成了,程掌櫃搖身一變就成了數一數二的大商人。廣州十三行也得到消息,知道這個口子一開,今後人人效仿,十三行唾手可得的利潤就會逐漸枯竭,於是想出了一條毒計。 程掌櫃先走一步由陸路回到廣州,左等船隊不到,右等船隊不到,望眼欲穿之時,沿海有人陸續救起落海的水手,這才知道,船隊遇上了海盜,這批海盜手段毒辣,不僅盡奪其貨,而且殺人燒船,三十幾條船都沉沒在海上,水手活下來的也沒幾個。 此事一出,沿海商家無不震動,大家都看程掌櫃接下來怎麼做。普遍的看法是,程掌櫃此人一向做事手段高明,心思靈動,斷然不會把這麼一大筆債背在身上。英國人的洋銀一定會要程掌櫃賠累,然而賒來的那些貨物程掌櫃不見得肯賠,何況無論是英商的銀子還是江浙商人的貨物,既然是海盜所為,那就要報官緝盜,茫茫大海,何處尋找,雖然不是無頭案,只怕也要經年累月地拖下去。 程掌櫃果然報了官,也確如眾人所想,官府拿不到海盜,只是辦了幾個陸上上窩家,抄出來的銀子還不到損失的零頭。眼看此案無法了結,江浙商人只好自認倒霉,頗有一批小買賣家因此要破產敗家,鬧得江浙一帶人心惶惶。 就在此時沉寂多時的程掌櫃忽然出現,他把與此事有關的眾商家都召集在一起,用自己多年的積蓄賠了大部分人的損失,並將剩餘的損失變為借款,一一寫下借據。 此後程掌櫃再次白手起家,他節衣縮食,把賺來的錢一面賠付英商,一面還陸續對江浙商人還債,有徽商老鄉去看他,常常發現他家沒有過夜糧。他整整還了七年,後來得了一場大病不治身故,臨終前只留了一句話,要他的兒子繼續把錢還完。 徽商會館派人把程掌櫃的棺槨運回徽州,當地所有的商人都到新安江口去迎棺,把偌大的深渡碼頭擠得水泄不通。 「他去世那年,我已在徽商嶄露頭角,也算是個能人,於是會館派去抬棺材的六十四杠中有我一個,不是徽商裡的頂尖人物還真別想得這份子榮耀。嘿,古老弟,我胡泰來走南闖北做生意,沒少做過大買賣,也沒少在人前風光,現在老了回想起來,這輩子要說最露臉的一次還是給程掌櫃抬棺材那回。說句良心話,那六十個四人中哪怕有誰做過一回虧心買賣,會館會派他去嗎?就是派了,他敢去嗎?不怕被棺材杠壓塌了肩?」胡老太爺目光炯炯地望著古平原。 古平原沒聽過這位程掌櫃的大名,可是同為生意人,聽了這樣的事自然心有所感,坐直了身子一動不動地恭敬聽著。 「這幾十萬兩銀子你拿去用吧。」胡老太爺把那疊銀票推了一推,「你寧可自己受這麼大的損失,也不肯失信于人,程掌櫃泉下有知必定引為知己。我如今多的也幫不上你,既然這筆銀子正是你採辦軍火所需,那正好,就當是我再把這錢借你一次。」 古平原聽了只是眨眨眼睛,靜靜地看著胡老太爺。 「怎麼,你不信我說的話?」 「老前輩哪會騙我。只是就算我要從您這兒借錢,也不能這樣糊裡糊塗就把錢拿走。實不相瞞,我從別人口中也聽到泰來茶莊如今好像是出了什麼事兒,老太爺要是拿我當朋友,何妨將實情見告,否則我寧可去當茶園,也不能當這只顧自己不顧朋友的半吊子。」 「是侯二那小子說的吧,我千叮嚀萬囑咐,他還是不聽,真是混蛋。」胡老太爺罵了一句,「古老弟,我也不瞞你說,如今有沒有這幾十萬對我胡家來說都差不多了。至於你說的把古家茶園押給當鋪,只怕是當不到那許多錢。」 泰來茶莊到底出了什麼事?這「天下第一茶」又怎麼會連三十萬兩銀子都當不到?古平原心中滿是疑問地看著胡老太爺。 「唉,事已至此,反正早晚你要知道,乾脆就全說予你聽吧。」 |
| 虛閣網(Xuges.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