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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一


  事情在京城時就已見蹊蹺,原本古平原讓出制茶秘方,徽商個個歡欣鼓舞,以為能憑此力壓天下茶商,一舉奠定徽州茶的不敗基業。可是沒想到,就在古平原被捕離京之後,流言漸漸傳揚開來,都說蘭雪茶是太監安德海出錢讓流犯古平原所制,是「流犯茶」「太監味」。

  這個名聲一傳開,蘭雪茶的銷路一落千丈,有些已經付了錢寫了買賣契約的主顧特地找上門來要退錢。胡老太爺見勢不妙,知道恐怕是眼紅蘭雪茶獨佔鰲頭的別家茶商搗鬼,搞不好背後就是京商,此處是京商地盤,光棍不吃眼前虧,他把蘭雪茶運回徽州,尋思著離開京城這麼遠,這「太監味」的傳言應該不攻自破了,誰曾想滿不是那麼回事兒。

  蘭雪茶依然門庭冷落,倒是時不時有些人上茶莊來討杯蘭雪茶喝,可那不過是好奇,要說大宗的進貨連一筆都沒有。胡老太爺賣了半輩子茶,也沒見過這樣的怪事,「天下第一茶」居然無人問津。此時徽商同聲共氣,都想從蘭雪茶上分一杯羹,於是胡老太爺將他們都找到會館,要求眾家徽商一致對外,倘若徽州茶賣出一兩,那麼就必定是一兩蘭雪茶,直到蘭雪茶售完的那一天,徽州別說毛峰、猴魁、祁紅,就是屯溪綠也絕不外銷一兩。

  徽州茶行銷大江南北,三分天下有其一,如今為了蘭雪茶,一兩都不賣了,確實牽動全國的茶市。按照胡老太爺估計,要不了多久,各地商家就會服軟,不然他們手上無茶可賣,這生意豈不是關門大吉。可是情況恰恰相反,此後居然連毛峰、猴魁都無人問津,偶有上門的客人居然將價錢壓到往日的三分之一不到,要用極賤的價格,買走徽州的頂級茶葉。

  「這是打上門來欺負我們徽商!」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以胡泰來的脾氣豈能受這個氣,當下派人去打聽端倪,費了番工夫總算是知道了內情。

  確是京商在背後搗鬼。李萬堂嘴上說此事就這麼算了,可是背後卻又將各地茶商聚在一處,反復講說利害,說是當初古平原占了蘭雪茶不過是一人獨大,如今徽商占了蘭雪茶卻是一幫獨大,論起後果孰重孰輕,想必大家心裡有數。既然如此非給徽商一個下馬威,否則今後他們就會獨佔茶葉市場,到時候洞庭的碧螺春、武夷的大紅袍、西湖的龍井都要在後面亦步亦趨,聽人家蘭雪茶定了價之後,才能隨後定價,不只是利益受損,各商幫的顏面何存。

  李萬堂操縱人情如探囊取物,一席話說得各家茶商紛紛變色,於是定下了攻守同盟,要用最低價來買徽州的最好茶葉,一定要徽州茶商低頭認輸,把徽州茶的價壓下來,否則絕不罷休。

  胡泰來得知真相,氣得火冒三丈,把李萬堂的祖宗八輩兒都罵了一遍,最後又將徽商召集在會館,嚴令不許私自壓價賣茶。

  「眼下人家是打上門了,一招錯滿盤輸,可千萬不能拿自己的拐子打自己的腿!」胡老太爺警告道。

  話是這麼說,可是同為徽商,有的家大業大,有的卻是本小利薄,全指著賣一季吃一季,這一沒了買賣進項,立時便捉襟見肘,頗有人動心思想背地裡賣茶給各路茶商。

  胡老太爺知道這個口子開不得,只要有一個徽商低價賣了茶,就再也約束不住旁人,徽商非一敗塗地不可。於是他不得不第三次聚集徽商,要求大家當眾立誓,倘若私自賣茶,那便是自己將自己逐出徽商,從此不管在江南江北,不能再進徽商會館的門兒。

  當然胡老太爺也不是不講道理,眼睜睜看著人家餓死,還不許人賣茶。他把自家的浮財也就是除了茶園、店鋪、田地之外的可以動支的銀兩拿出來,不要利息免費借給生活困難的徽商。一開始只是小門小戶來借,後來連那些大戶也來借錢,其中有些人是貪便宜,還有些人確實是養了一店的夥計要吃飯,沒法子才來借。

  胡家雖然是徽州第一茶商,坐擁鉅資可是也抵不住這樣的花法。泰來茶莊的分店遍佈各地,夥計數以百計,月月都要拿工錢,自家的開銷也是一大筆銀子。如今再加上向外借錢不收利息,胡家在錢莊裡的銀子就像龍吸水一樣被抽個精光,侯二爺沒說假話,胡家確實是只剩下這幾十萬兩銀子了。自從古平原將這銀子借走,胡老太爺就已經在打算賣田賣地支撐徽商了。

  古平原聽完騰地站起身,眼中已經泛出淚花:「老太爺,這話您怎麼不早說,你要是早說了……」

  「我要是早說了,你就不肯借這筆錢了。」胡老太爺笑了一笑,「可是這錢哪,嘿,不就是錢嘛,左手來右手去,我這輩子見得多了,比得上咱們爺倆的交情嗎?」

  古平原就覺得嗓子眼像堵了什麼東西,用力搖了搖頭:「比不上!」

  「這不就得了。」

  「可是這錢我說什麼都不能再借,哪能讓您為了我賣房子賣地呢?」

  任憑胡老太爺怎麼說,古平原就是這一句話,胡老太爺本來要急,後又一轉念改了主意,說道:「世侄啊,你這次來原本是要問我買洋槍的路子。我久已不出去行商,這些事情都隔膜了,可是當初的老主顧都在,上海那邊我也認識不少與洋商打交道的人。這樣吧,我派人去上海那邊問問,你呢暫且在天壽園住下,等消息來了,咱們商量餘下事情也不遲。」

  古平原本意也是如此,但是卻不能依著胡老太爺的意思在天壽園住下。他一直掛心著到了古家村的常玉兒,休甯離著歙縣不遠,上次從天壽園離開,他就想過要不要回一趟古家村,可是軍情緊急,實在沒有時間顧及家中。這次要等胡老太爺的信兒,正好回去一趟看看常玉兒。

  從休甯到古家村,快馬只要一個多時辰。古平原自掏腰包拿了一筆銀子幫著族中修葺戰火波及的屋宇老房,如今古家村已非當初他剛剛回鄉時候的樣子,道路整潔,路旁補了新栽的楊柳,長長的石板路兩側是青瓦馬頭牆的小宅院,稍微富裕一點的人家已經在請雕工師父做樣式各異的磚雕。

  古平原回村時近晌午,炊煙嫋嫋,滿鼻子都是熟悉的家鄉菜味道。鄉親們見他回來,都是又驚又喜,圍攏過來打聽消息,古平原下馬一問,自家的老屋還空著,再問茶園,果然有人說,那個姓劉的黑大個帶著一個漂亮姑娘住在茶園裡。

  自家茶園的秋茶採收已畢,古平原還沒進茶園,就聽閔老子在呵斥劉黑塔,「你這大個子,怎麼一雙手這麼笨?這撚青要剛中帶柔,柔勁兒不到,葉子易損,剛勁兒不到,這葉子中的茶汁不能被擠壓到葉面之上,到時泡出茶來香氣不足。」

  「這比繡花還難嘛!」劉黑塔甕聲甕氣地說。

  「繡花?你也配!你那雙手啊,我看犁犁地也就算了。你瞧瞧人家常姑娘,我只教了一遍,做得就很像樣子了。」閔老子損人一點不客氣。

  古平原一腳跨入茶房,就見劉黑塔惱得紅頭赤臉,常玉兒在旁抿著嘴兒笑,一抬眼看見古平原,頓時呆住了。

  「閔老先生,我回來了,您一向可好。」古平原兜頭一揖。

  「平原啊。」閔老子也是一怔,隨即綻開笑容,「你的事我聽他兩個說了,回來就好。」他與古平原名雖賓主,論情分實在是師徒,能在暮年得此佳徒,對閔老子來說,比制出一味好茶更是得意。

  「讓老先生擔心了。」

  「我擔什麼心。」閔老子一指常玉兒,「她這些天茶飯不思,才是真的擔心。」

  「老先生。」常玉兒輕呼一聲,眼睛看向別處,面頰紅了起來。

  「哦,哈哈。」閔老子笑了幾聲,「黑大個,你隨我來,我帶你去看看昨個兒壓的茶好了沒有。」

  「那怎麼行,我還沒和妹夫說句話呢。」

  「說什麼!你的本事學好了嗎?」閔老子一瞪眼,劉黑塔還真怕他,一臉不情願地隨著走出茶房。

  「你一直在跟閔老子學制茶?」古平原看常玉兒的手上沾滿了青汁。

  常玉兒抿著嘴點點頭,手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古平原拿過一條白巾,拉過常玉兒的手,輕輕擦拭著,口中說:「茶性最純,更純于水,不髒的。」

  常玉兒靦腆地笑著:「家裡的事兒怎麼樣了?你,嗯,我……」

  「我娘還在合肥。」古平原知道她還不慣這個稱呼,「弟弟妹妹也沒有回來,事情並不易辦,而且平地生波,但是不要緊,事在人為總歸是有辦法的。」

  「我不擔心,有你在嘛。」常玉兒看著古平原,「閔老先生真是好人,把茶園管得很好,而且這一季整個古家村的茶山種的都是蘭雪茶,你聞這滿山茶香!」

  「我一上山就聞到了,這是我們古家今後在商界立足的基業,我一定不會讓它被人小瞧了去。」

  「怎麼了?」常玉兒很敏感,察覺到古平原語氣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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