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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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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文無奈只好請來湖北巡撫和藩台輪番求情,按說連官文在內,這些人都是閻敬銘的上司,掌著他的前程,再不通事務的人也該通融一二,可是閻敬銘把臉一抹,愣是誰的面子都不給,最後逼得官文出來當堂一跪。這實在不成體統,閻敬銘可以不顧督撫的面子,但不能不給朝廷留體面,只好勉強答應放過這個親兵。官文大喜,要親兵從後堂出來拜謝,卻不知閻敬銘使的乃是一計,一見兇犯立時把眼瞪起,喝令重打一百板子,然後逐出湖北,遞解回籍。官文目瞪口呆之餘一聲都沒敢吭。 經此一事,閻敬銘的直聲通天下。官文知道有閻敬銘在湖北一日,他這個湖廣總督就別想當得舒服,不過報復一法不可取,彈劾廉吏容易惹來眾怒,他反其道而行之,隔三岔五便向朝廷保舉閻敬銘,但凡有事必首推閻敬銘功勞第一,不明所以者還以為官文為人大度,以德報怨,殊不知這是送佛出境之策。果然,閻敬銘官運亨通,沒過一年就接任了山東巡撫一職。 就是這麼個連天王老子都敢剃頭的閻敬銘,如今派自己的親兵營封了龍脊山寨,片紙不許入,片瓦不許出,口口聲聲等著袁甲三來,要親驗山寨中可有反跡,倘若沒有。龍脊山地處山東安徽交界,罹難者中有不少都是山東人,閻敬銘為部民鳴冤,要與袁甲三打這潑天官司。 「實實在在是沒有反情,不然袁巡撫怎麼不敢去呢。據進過山寨的官軍講,裡面純是一個避世桃花源,張七先生也不過一介迂腐書生,標新立異創了些新論,沾沾自喜以為可比聖人,山野愚夫愚婦沒見過世面,便頂禮膜拜起來。此事論理應該學政管,無論如何也不至於綠營出兵剿滅。」郝師爺歎息道。 「讓我猜猜看。」喬鶴年一直蹙著眉頭,這時方才出聲,「只怕是袁巡撫無計可施,布赫藩台趁機獻了一策。我估計他這一策,還是從你方才說的官文對付閻敬銘的招兒上觸機而來。讓我升官,是為了將來撤我的官兒。」 「大人猜得對極了!」郝師爺點頭稱是,「他要讓你去替袁巡撫擋災,官職小了不成話,也難平眾怒。至少要殺一個四品道員,不然閻敬銘豈會罷手。」 布赫已經放出風去,說是龍脊山一案時,通省大吏都被困合肥,城外主持大局者只有一個喬鶴年,說白了當時是他主官一省軍政,所以石管帶縱兵行兇釀成慘禍,都是喬鶴年管束不力之過。如今派他去與閻敬銘對峙查勘,正是理應如此。 古平原聽到這兒到底是忍不住了,只覺得心頭火一拱一拱地,怒道:「難為喬大人剛給他們解了圍,恩將仇報,這不是救了一群中山狼嗎!」 「平原兄,你少安毋躁,依我看袁巡撫其實是個厚道人,只是小人攛掇才出此下策。」喬鶴年卻反過來為袁甲三說好話。 郝師爺很是擔心:「喬大人可別掉以輕心,依著閻敬銘的脾氣,你要是當場搜不出張七先生謀反的證據,他真能請出王命旗牌,把你立斬寨下以謝冤魂。」 古平原也是憂心忡忡,與郝師爺兩個不住勸喬鶴年不可以身犯險,不如就在省城裡打主意,把這個差事一推了事。 喬鶴年卻仿佛心中打定了什麼主意,執意要前往龍脊山,任古平原如何勸說,他翻來覆去只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弄得古平原和郝師爺彼此相視,不明白這麼一件大案子到底何「福」之有? 話題轉來轉去說到古平原身上。喬鶴年道:「你一出巡撫二堂沒多久,那個京商少爺就把話轉到了你頭上,口中誇你能幹,攛掇著袁巡撫將買洋槍的差事交給你,採辦軍火一向是美差,我在旁聽著還以為他是你在京裡結識的朋友,想不到全不是這麼回事兒。」 「就像布赫恨喬大人入骨,這個李欽也巴不得古老弟死無葬身之地,他要有好心,除非巢湖一夜成荒漠。」 古平原道:「李欽肯定沒安好心。這筆生意裡准定有套子,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三十萬兩銀票是真,我方才也托人打聽了,布赫藩台說的那個價兒也是准的,我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沒想從這筆生意中賺錢,只要能順順利利把三千支洋槍買到手就是上上大吉,只是這洋槍買賣要與英法洋商去做,和他們打交道,我還是頭一回。」 郝師爺兩頭參議,最後決定自己陪喬鶴年到龍脊山辦案,古平原則先去休甯找胡老太爺,他走南闖北一輩子,或者有什麼買洋槍的路子也說不定。 古平原心中記著布赫藩台說的一個月為限,決定第二日就出城辦事。他先到自己家人暫居的小院,他怕母親擔心,只說事情一時半會兒還料理不清,自己要先回鄉去處理些茶園事務,過幾日才能回合肥。古平文和古雨婷不料大哥剛回來就又要走,何況家中目前是如此處境,心裡很是忐忑。 古母卻想得開,大兒子幾番逢凶化吉,想必是古家先人暗中保佑:「我早晚三炷香,求你祖父和父親在天之靈保佑你無事,果然靈驗,他們都是逆於商旅,出遠門時身遭不幸,還能看著這個長孫再出事?你就放心去辦你的事,不必擔心我們。這一個月都住了,再多住些日子又怕什麼。」 話雖如此說,古平原又托郝師爺找了一個巡撫衙門的刑房曾書辦,請他在省城最熱鬧的「劉紅升」酒樓相見,席間一個大大的紅包塞過去,求他照應自己的老母家人。這不是難辦的事情,曾書辦一口答應,古平原這才放心離開。 臨走之時,古雨婷出人意料地叫住了他。 「大哥……」古雨婷一向爽朗明快,難得有神情忸怩的時候,古平原奇怪地看著她。 「你,是一個人回來的?」 古平原有點發愣,難不成自己無意中露了什麼口風,被小妹看出了常玉兒的事兒。他試探地反問了一句:「不然呢?」 「真的是一個人回來的?」古雨婷神情有些焦急。 「和我一起去的人也都一起回來了。」古平原這是在打馬虎眼,沒想到古雨婷的眼睛卻亮了。 「我知道了,大哥你一路小心。」說完古雨婷一甩辮子進了屋,留下她大哥在外面一時摸不著頭腦。 古平原轉了一圈又風塵僕僕回到休甯天壽園。離著胡老太爺的家還能有三里地,他就聽得前面人聲嘈雜,鬧得是沸反盈天。古平原心中一驚,想起當初侯二爺說的事情,擔心胡家出事,揚鞭疾驅不多時就到了天壽園外。 天壽園外原本是個大空場,用石粉鋪就,大石碾子碾過無數遍,平滑如鏡。繞場一周栽著大柳樹,天熱遮陰,還可避雨。這地方可不是胡家為了擺闊特意建的,胡老太爺每年壽期,暖壽三日,辦壽三日,一共六天,徽商以及各地商幫會館、生意主顧、地方紳士和官府中人絡繹不絕地來拜夀,必須要有一個這樣的地方拴馬停轎。 古平原兩次來此,空場上都是冷冷清清,偶爾有一頂轎子停在那裡,古平原自己騎來的馬也拴在柳樹下的拴馬樁,自有人打草餵料。 今天可不同了,圍著這座清靜的天壽園,隔著三五尺就搭起一座席棚,席棚間人流穿梭往來不斷,接踵摩肩歡聲笑語,往席棚裡看,有打把式賣藝的,有算命占卜的,有唱小曲說道情的,有賣針什線腦各種雜貨的,在空場的最中央還有一座大戲臺。戲臺上面一個青衣一個花旦,唱的正是黃梅調子《女駙馬》,臺上正演到馮素貞女扮男裝入了洞房,面對花容月貌的公主,心情忐忑不安。別看是草台班子,那青衣一蹙一思,花旦一顰一笑無不惟妙惟肖,唱到「誰料皇榜中狀元」時,聲咽而綿長,二胡搭音也是絕配,引得台下掌聲一片。 圍著戲臺有各種小販在高一聲、低一聲叫賣零食: 「下塘的程二糖心燒餅,芝麻厚,糖餡足,咬一口香一年。」 「吳山貢鵝切片賣,真正送內務府的好東西,不在這兒您吃不到正宗!」 「逍遙雞,逍遙雞,曹孟德後人親傳,骨酥肉爛,買兩個還饒您一個。」 「姥山紅果子,酸甜可口,不好吃不要錢…… 古平原正瞧得發怔,就聽從人群裡傳來一陣笑聲很是熟悉,他循聲望去,果然,手抄二胡正在拉弦的可不正是胡老太爺。 就見胡老太爺趁著歇場,與邊上幾個打扮樸素的老鄉親正在閒話,笑容滿面毫無架子。幾個小孩兒纏著他要果子吃,慌得女人趕緊過來要打自己的孩子,胡老太爺逗著孩子,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桂花糖,變了個戲法,把糖變到孩子的口袋裡,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胡老太爺點手喚過一人,便是那賣燒鵝的小販,他的生意最是不好,一臉的沮喪。胡老太爺掏出十枚銅子遞到他手上,要了一塊燒鵝在口中細嚼,點頭誇了兩句。這下子人群都圍攏過來,孩子也都纏著媽媽要買吳山貢鵝吃,小販手裡提的籃子不一會兒工夫就空了,喜得眉飛色舞。 「晚輩見過老太爺。」古平原上前施了一禮。 「古世侄?」胡老太爺神情相當訝異,「怎麼幾日工夫去而複返,難道說遇上什麼為難的事兒了?我聽說合肥已經解圍了啊。」 「還不是多虧了您老人家那筆銀子,不然我也沒本錢勸降程學啟。」古平原含笑道,「我來是想向您老打聽點事。」 「哦,那得到我家裡聊。」胡老太爺說著把二胡遞到另一人手上,自己起身往天壽園走去,所到之處人群都閃開一條路,讓胡老太爺先走。 「晚輩上兩次來這兒,可沒這麼熱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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