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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八


  郝師爺就著燈點燃手中的煙袋鍋子,長長吸了一口,像是在想怎麼措辭,後來還是乾脆地說:「是一件假的謀逆案。」

  這話說得出奇。謀逆是天下第一大案,《大清刑律》第一條就是「謀反大逆,無分首從,淩遲處死」。從舉發、偵辦到審理、結案,必然是縣、府、道、省直到刑部、大理寺,層層審辦,既不容輕縱,也難以構陷,因為經手的衙門實在太多,其中必有良心未泯的能員幹吏,倘有冤枉情事,一定會詳推疑點,為其翻案。何況還有都察院禦史在朝,這樣的大案子如果冤枉,豈能逃出他們的耳目。

  「話是沒錯。可惜呀,一個糊塗官碰上一個迂腐人,一幫不怕死的愚民遇見了一營敢作孽的官兵,就鬧出了一件大清開國以來少有的冤案。」郝師爺敲了敲煙袋鍋子,看了一眼喬鶴年,「大人雖然接了這個差,聽到的只是官話,只怕也是不明內情。這件案子,藩台衙門的書辦講起來像說大書,把我也聽了個瞠目結舌。」

  話說那是半個多月之前,程學啟自宿州領著一萬人反了朝廷,宿州屬鳳陽府地界,該地的知府姓于,素有「糊塗魚」之稱,聽到這個消息嚇得魂飛天外。程學啟在他的屬地雖然一向是朝廷與長毛兩不相幫,可畢竟是朝廷的子民,平素也算地方紳士,自己去年過壽,他還送了五百兩銀子的賀儀。自己更是因為有程學啟在,長毛土匪不敢輕易犯境而沾沾自喜,想不到這程學啟居然說翻臉就翻臉,一下子在自己境內鬧出這麼大一件案子,將來追究起來,「玩忽職守,養癰為患」這八個字就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最好的補救方法莫過於把程學啟擒回來,于知府倒還有點自知之明,不敢做此想,於是退而求其次,打算在宿州掘地三尺,先抓一批程學啟的餘孽,也算將功補過。此時有人警告他,程學啟為母報仇才反了朝廷,足見此人重情重義,倘若于知府抓了他的親朋好友,程學啟揮師殺到,就憑駐守宿州的這一營綠營官軍,只怕不夠程學啟磨刀。

  一句話又嚇住了于知府,思來想去左右為難,既怕朝廷降罪又怕得罪程學啟,實在沒辦法,只好用了手下師爺出的一個計策。他命人貼出告示,傳令鳳陽府各縣各鎮,凡是聽聞有對朝廷不滿或者造反實跡者,皆可到官府報案,一旦偵實,重重有賞,賞銀至少五百兩。五百兩銀子可供小康之家幾年的花用,至於貧苦百姓那更是可以借機買地翻身,把日子過得殷實起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幾天工夫,接二連三有人到官府出首,可是真一查問,不是與人有仇借機報復,就是子虛烏有意圖詐財,連個造反謀逆的影子都沒有。

  平素怕有人造反謀逆,這時候卻怕抓不到重犯不能「將功贖罪」,把個「糊塗魚」愁得茶飯不思,就在此時有人密報,說是宿州與山東交會處的龍脊山有一個「張七先生」,聚眾講學,講的卻又不是孔孟之道,也不是黃老之學,而是自成一派,自封「聖人」。而且「赴宿州一帶勾匪,定期起事,先取宿州、後取鳳陽」。

  說得有板有眼,于知府先喜後愁,喜的是這一回抓住了聚眾造反的謀逆重犯,可以彌補程學啟一事之失,愁的是不知道聚在一起的匪徒到底有多少人,就憑手下這一營綠營兵能不能打贏,倘若打輸了那更是罪上加罪。

  正在這個時候,袁甲三要各地屬官齊聚省城,于知府當然也要趕去,便把綠營的石管帶找來面授機宜,說是「寧枉勿縱,謹慎從事」。

  石管帶一貫「喝兵血,吃民膏」,手下這群兵打仗不行,卻是出了名的欺軟怕硬「剿民不剿匪」。聽說有個讀書人聚眾造反,都興奮得不得了,一個勁兒地攛掇石管帶帶隊出征。石管帶也是一心想發筆橫財,早就把「謹慎從事」四個字拋之腦後,反正有知府大人「甯枉勿縱」的命令,他點齊了手下兩千兵馬,星夜趕到了龍脊山。等到了山底下,石管帶派人一查看,這才發現「張七先生」的家業不小,龍脊山本頗荒僻,自「張七先生」築室定居並聚徒講學以來,連年置田築室,大興土木,致「屋宇鱗次」,遂漸成了市集。

  要說這「張七先生」只是好名,他仗著有些才學,以聖人自居,凡門徒參拜要以泥敷面,九叩九拜,不過是裝神弄鬼罷了。而且他「壘石為寨,自築大寨門於山巔,引河水環山麓」,這般聲勢也難怪人家起疑心。

  但是不管怎麼說,地方官有牧民之責,遇到這樣的大案,一定要先傳喚主犯到堂,給人一個自辯的機會,從來沒有說手上一點真憑實據沒有就派大軍進剿的道理,然而如今鳳陽府就這麼做了。

  石管帶一見龍脊山寨的規模就知道攻陷山寨後必有所得,於是先派人喊話,話中威脅之意甚濃,幾乎就是認定了「張七先生」謀反造逆。偏偏這個「張七先生」為人迂腐,認為自己不過是自成一派,聚集門徒講學,乃是效仿孔子之舉,乃當世聖人。石管帶口口聲聲說他謀反,張七先生認為自己無罪,倘若出寨受縛便與自認其罪無異,於是號令門徒閉門不出。

  「抗拒朝廷,不聽管束」,這給了石管帶一個最好的藉口,他當即命令全隊攻山,山寨中雖然有一些武器,可是不過是用來防備小股土匪,並無對付官軍的實力,雖然叫喊拼死護師護法,其實不過烏合之眾。別看這些綠營兵打長毛打土匪無能為力,打百姓殺平民則最是拿手。

  這群綠營官兵攻入山寨後,先後屠殺精壯男女七八百人、寨內老弱婦孺一千餘人,山寨屍體相疊,為避官兵追殺墜崖落溝者不計其數,以致血流成河,沿著山崖緩緩流淌。「張七先生」為免被俘受辱,帶著全族百餘人在「聖人堂」舉火自焚,無人生還。

  石管帶此時也管不住手下這群沒王法的綠營兵,官兵趁機燒殺姦淫,龍脊山附近幾個村子也被他們稱為助匪從逆,村民多遭殺戮,私財被劫掠一空,婦女有很多都被淫辱。

  郝師爺一口氣說到這兒,看了看眼前僵如木石的兩個人,搖頭歎息道:「這起子沒心肝的王八蛋,喬大人帶人在合肥城外救民,這群人在幾百里外忙著殺民奪財,真他娘的是天理不容。」

  「莫非朝廷就不管,由著他們這般殘民以逞嗎?」古平原憤憤問道。

  「朝廷如今耳目閉塞,離著又遠,暫時是管不到了。可是朝廷不管,卻有人管,這個人比朝廷還難應付。」

  這件事情鬧得實在太大,就在官兵行兇的同時,消息已經一陣風似的傳了開去。立時就惹惱了一個人。

  此人便是山東巡撫閻敬銘。

  「如今的大清朝,要說有那麼幾個人不好惹,無論怎麼排,都少不了閻敬銘這個名字。」喬鶴年人在官場已非一日,當然聽過這個閻敬銘的大名。

  此人出了名的剛正不阿,難為強曲。當初在湖北臬司任上,他管一省的刑名司法。湖廣總督官文手下有個很得寵的親兵,強入民宅意圖強暴處女,逼奸不從殺傷人命,之後畏罪逃回總督衙門。

  閻敬銘接報大怒,帶著手下衙差直奔總督衙門,登門求見官文。官文知道他所來何事,這個親兵對他而言便如董賢之於漢哀帝,非保住其人不可,於是拒而不見。要是換了旁人,識得眉眼高低也就算了。閻敬銘曾經得前任湖北巡撫胡林翼贊為「身不滿五尺,而心雄萬夫。」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人,居然就闖到總督衙門的大堂之上,佔據大堂長達數日,弄得官文無法升衙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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