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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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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古家人被巡撫衙門看管,要走哪有那麼容易,古平原知道又得去找喬鶴年想辦法。他正這麼想著,門口忽然有人找郝師爺。 郝師爺匆匆轉了個圈,回來時臉上大是興奮。 「是喬大人派來的人,他知道你回來了,正巧今天又是省城解圍以來第一次上院。」所謂上院就是巡撫召集各衙署的官員議事。 「喬大人當然也要去,他讓你扮作長隨,也同他一道進去。這次勸降程學啟,你的功勞不小,喬大人打算當場為你說幾句好話,你再表表為朝廷效勞之意,也許袁巡撫會答應暫時放了你的家人。」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古平原興沖沖來到巡撫衙門外面,見了喬鶴年自然有一番寒暄互問。古平原一面交談一面放眼看去,就見衙門口大轎如雲,一字排開望不到頭。聚在九級高階下的都是穿著官服的大小官吏,看樣子通省的州府縣的掌印官依舊還在省城未去。 不多時巡撫衙門的中軍撫標出來,在門前一站,下面頓時鴉雀無聲。撫標接連喚了幾個人,請進去議事,都是當初在城外軍營裡立過軍功的人,其中就有喬鶴年。 古平原隨著喬鶴年過了硬山頂的大門、儀門,隨著眾人直趨二堂。 二堂裡,身材發福的袁甲三袁巡撫早已在座,藩台、臬台等本省大吏也都陪坐左右,除此之外還有一人在巡撫身前落座,身著四品道台的雪雁補子,青金石的頂子,眉間帶笑,神態從容,一抬眼間,進來的幾個人都覺得此人看見自己了。 看茶一畢,袁甲三咳了一聲,慢悠悠開口道:「這次闔省大劫,幸虧聖祖佑護,朝廷援兵到得及時,再加上幾位老弟精誠合作,內外夾攻,這才把發匪驅回老巢。」 下面這些人聽了,趕緊滿口稱頌,說是袁巡撫在城中指揮得當,這才能收了全功,更有甚者,連藩台和臬台都一併在內,非說這是眾位大人以身犯險,用自身做餌,誘出陳玉成的主力。 「撫台大人實在是過謙,說這是闔省大劫,要我說此役當名『合肥大捷』。報到朝廷的奏稿上也應該這麼寫,這是人人親見的事實。若是朝廷不信,派員查問,我穀某人第一個出來作證。諸位說呢?」拍馬屁拍得最響也最討巧的是六安的一名州判,姓谷名立春,一臉麻子,私下人稱「穀大麻」。 當著巡撫的面,「穀大麻」這麼一說,大家自然要捧場,主恩憲德越發稱頌不已。袁甲三起初還謙辭幾句,後來也笑得滿臉堆歡,早把前幾日差點丟了省城的狼狽忘之腦後了。 「既然如此,就煩勞谷老弟與幾個筆墨師爺商量一下,看看這出奏的摺子到底應該如何措辭。」袁甲三帶著欣賞的眼光看了看穀大麻。 外官進巡撫的簽押房辦差,就如同京官當了軍機處的章京,都是即將大用的徵兆,谷大麻立時眉飛色舞,滿臉麻子熠熠生輝,也引來好多人羡慕的目光。 「無恥!」古平原在後面站著,看著穀大麻一臉諛笑,想到被殺的程夫人和小善,還有那麼多被連累喪命的百姓,心裡像吞了個蒼蠅似的膩味。 「六安的谷大人、黟縣的周大人、池州的何大人還有赴青陽辦糧的陳大人,都能盡忠王事,盡心辦差,此次戰勝長毛,擊退發匪,你們功勞不小,將來保案上一定會細細述明,朝廷必有封賞。」袁甲三將功勞最大的幾個人一一點明,溫言撫慰,可有一樣,他從頭到尾都沒提喬鶴年的名字。 喬鶴年在座中,就覺得心裡怦怦地跳得什麼似的,幾次抬眼看袁巡撫,可是袁甲三卻避著他的目光,這就絕不是好事。喬鶴年情不自禁回頭看了看站在身後的古平原,古平原也是面皮緊繃,眉頭微皺,他也不明白袁甲三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稟撫台大人,程學啟帶到。」此時親兵來報。 「快請,快請。」袁甲三遽然下座,幾步來到門前等候。 撫台如此,二堂內誰還敢坐著,連同藩台在內,個個起身相迎,彼此交換著目光,不明白袁甲三為何如此禮遇一介白丁的程學啟。 古平原更是關心不已,一雙眼緊盯著門口,當程學啟身影出現時,他幾乎難以相信眼睛。這才不過十天工夫,這個人從一個統兵打仗的將軍,簡直變成了街頭隨處可見的乞兒醉鬼,眼神迷離,身上衣裳又髒又油,頭髮蓬得像亂草,一身的酒氣熏天。雖然看起來有幾分清醒,可要不是兩個親兵一邊一個扶著他,他必定站立不穩摔在地上。 袁甲三顯見得也沒想到程學啟如此潦倒,大出意外之下忽然把住程學啟的臂膀:「程將軍,唉,想不到長毛害得你家如此之慘,真叫本撫心痛不已,不過你放心,你回心轉意,自願投誠,是這一次大勝的頭名功臣。我已經吩咐下去,保案上保你當駐防本省的副將。還有你不幸死於賊手的親人,我都要奏明朝廷,請求誥封,以慰泉下之靈。」 在場眾人都深感意外。誥封倒罷了,不過是給死人建個牌坊祠堂,算是死後榮光。可這副將一職,是從二品的官銜,巡撫也不過就是正二品而已,這已經是袁甲三能保的最高一級官職了。再者一說,安徽沒有駐防的一品提督,二品副將是統領全省軍馬的最高軍事主官,想不到袁甲三會如此重用程學啟。 反觀程學啟,像沒聽見一樣,醉眼惺忪地喃喃自語:「副將、副將,哎,你們誰告訴我,這副將和老天爺哪個大?」他挨個看著屋中的大小官員,忽然一把揪住了「穀大麻」,「你說副將和老天爺哪個大?」 「這、這……」「穀大麻」雖然長袖善舞,可面對醉鬼卻是無計可施,他也不敢得罪這個未來的程副將,連連賠笑作揖。 古平原實在忍不住了,排眾而出,一把扶住程學啟。 「程兄,是我對不住你。」古平原一眼看見程學啟手中緊緊攥著那把長命鎖,痛心地說。 「你、你是誰?」程學啟一根手指幾乎戳到古平原的臉上。 「我是古平原。」 「我想起來了,你是府城的判官古大人對不對?」 古平原點點頭,當初郝師爺出主意讓他冒充個官兒,好取信于程學啟。 「不對!」程學啟忽然用力晃著頭大聲說,「你不是府城的判官,你是陰曹地府的判官,不然為什麼我讓你把我老婆孩子送到歙縣,你卻把她們送到了陰間,你說,你是不是閻王爺身邊的判官,哈哈哈哈!」程學啟說著說著失聲狂笑起來。 袁巡撫見不成話,連忙道:「都是長毛兇殘成性,引來程將軍滅門之禍,真是滿門忠義。程將軍心痛過甚,難免舉止失常。來人,扶他下去,請大夫用好藥調養。」 古平原望著程學啟的背影,心頭愈加沉重,一方面他不斷自責,另一方面來說,自己要招降陳玉成又多了個難以逾越的大山,程學啟一旦統領全省兵馬,是斷然不會放過長毛的,不問可知第一件事就是和陳玉成拼個你死我活。要他二人同朝為官,那真是勢比登天。 「你到底是何人?為何程學啟認你為府城的判官?」袁甲三的聲音忽然從後響起。 喬鶴年早就如坐針氈,趕忙起身回話:「稟撫台大人,此人便是流犯古平原。想必大人還記得月前刑部轉來的那道公文,朝廷准他戴罪立功,這古平原果然沒有辜負朝廷的信任,為官軍借來三十萬兩銀子的軍餉,鼓舞士氣功不可沒。」其實古平原立下的最大功勞是說服程學啟投誠,可是方才袁甲三一口一個「自願」「回心轉意」,喬鶴年相當機靈,已經看出袁甲三的意思,於是絕口不提勸降一事。又把古平原冒充府城判官去程學啟軍營送糧餉一事講說一遍。 「哦。」袁甲三聽完,面無表情地歸座,舉茶一汲,忽然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蹾,嘩啦一聲,茶水灑了一桌,杯蓋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袁甲三一拍桌子,「喬鶴年,你眼中還有沒有我這個巡撫!」 雷霆之威夾著不測之禍,喬鶴年立刻跪下:「下官是安徽的屬官,一向對袁大人敬如神明,怎敢有絲毫褻瀆輕慢之心,倘有無心之過,還望大人明示,屬下一定改過自新。」 袁甲三神情微微霽合:「聽你這話倒還有點悔過之意。那我問你,不經巡撫衙門,擅自上書刑部,為流犯古平原討情,這是不是擅權?此其一也。朝廷官位皆為重器,你放縱一個流犯冒充官吏,引起小人效尤之心,這是不是縱惡?此其二也。軍餉供應皆由朝廷安排協餉,不夠之數由省內商民樂輸,從無借銀之理,你卻膽敢從民間借銀充餉,污蔑國力,這是不是不遵法度?此其三也。還有,你不過區區六品官員,居然敢冒巡撫之名,代我向人請罪,這是不是不尊上官?你接二連三地犯過,難道說還把我這個巡撫放在眼裡嗎?」 「大人問得好。」藩臺布赫與喬鶴年素來不睦,當初喬鶴年曾經睡在他的簽押房,逼著他出了一張假告示,此事讓他至今恨得牙根直癢。他一向對喬鶴年不滿,此時立刻出言響應,「喬鶴年,我看你是仕途得意,得意忘形了吧,連撫台大人的名你都敢冒,接下來是不是就敢假傳聖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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