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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


  古平原也不阻止,等去稟報的那人跑遠了,這才笑呵呵道:「這位兄弟,能不能勞煩您一件事。」

  他顏色霽合,與眼前劍拔弩張之勢格格不入,小頭目愣了一下,掄刀虛劈一下,喝道:「清妖走狗,有何話說?」

  「我們是來求見程學啟程大哥。這位郝老爺是程大哥故人,我呢,與程大哥素未謀面,可是不敢空手而來,身後這些車馬運送的都是銀兩糧草,並非有什麼惡意。」

  這話說得出奇,聽得這些長毛都愣住了。

  「你哄誰!咱們與清妖不共戴天,你給送糧草,騙鬼去吧!」

  「不信可以驗嘛。」古平原攤了攤手,側過身子,毫無戒備之心。

  眼前這一出,比諸葛孔明的空城計還嚇人。為防損耗,糧車上都蒙著大布,銀車也有蓋子,萬一里面都是官軍,就憑崗哨上一百多人確實難以抵擋。

  那長毛頭目在宿州時是程學啟手下的一個練拳師傅,手下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他的徒弟,面子要緊不能顯出膽小來。他吩咐弓箭手嚴加戒備,只要一個不對,就把古平原射成刺蝟,自己拿著刀一步步走過來,看一眼糧車,看一眼古平原,再看一眼古平原,再看一眼糧車。

  古平原就這麼笑容滿面地瞅著他,小頭目滿臉疑色,伸出刀鞘去用力一挑,隨即向後一蹦,那幾個弓箭手把弓弦都快拉斷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眾目睽睽之下,果然是一車糧草,槍戳刀挑,裡面什麼都沒有,除了糧還是糧,一連驗了十幾輛大車都是如此。

  那小頭目原本心裡緊張,擔心是清軍奇襲,現在則徹底懵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聽馬掛鑾鈴之聲從中軍那邊傳來。

  小頭目松了口氣:「程將軍來了,你們聽他發落吧。」心說這仗是怎麼打的,打著打著清妖送糧草過來了,再打下去難不成連田契、老婆也一併送過來。

  果然,匆忙趕到的是程學啟,身後帶了不下兩千人馬。他也以為是清軍襲營,做好了應戰的準備,誰知道來了之後聽人稟告說是有人給送糧草銀兩,這太不可思議了。他虎著臉往前走,舉目間正看見了郝師爺。

  「程老弟,這一轉眼小半年沒見了,你一向可好啊。」郝師爺之前和古平原細細商量過,程學啟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至少也要先禮後兵。

  程學啟與郝師爺其實沒什麼深交,只不過同鄉之誼。他在宿州練勇,就算不受招安也免不了與官府打交道,郝師爺曾經幫過他一個不大不小的忙,這就算有了交情,見面自然好說話。

  「是郝老爺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程學啟看著他一身官服,再看看自己穿的這身黃衣,不免有些尷尬。

  古平原冷眼旁觀,見程學啟這個人頭髮濃密向上蓬蓬著,遠看像戴了一頂冠,雙目炯炯有神,長得利落大方,單從這外表就很讓人覺得可靠,絕非什麼大奸大惡。又見他和郝老爺打招呼時面帶三分羞臊,心裡更有底了。此人不難說話,但不能靠死纏爛打,關鍵是幾句話就要打動他的心。

  郝師爺與程學啟敘過禮,轉過身介紹道:「程老弟,我給你引見一下,這是廬州府新任判官古大人。」

  「初次見面,多謝程老兄關照。」古平原沖他一笑。

  這一句話就把程學啟聽得愣住了,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打量古平原,皺了皺眉頭:「你我確是初識,這『關照』二字從何談起?」

  「要不是程老兄晚投幾日太平軍,我此刻也被陳玉成困在合肥城中,豈不應該謝謝老兄。」

  程學啟聽了有些不自在,卻也惱不得,只管問郝師爺:「郝老爺,從前你我都是大清朝的子民,現如今我歸降天國,舊情分一筆勾銷,你來找我做什麼?」

  「程老兄,別看你說情分一筆勾銷,我卻念著舊情,這不給你送糧草、送銀子來了。」郝師爺往後一指,長長的一排車隊就在身後。

  「郝老爺,這我可不懂了,你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如今各為其主,你給我送糧草銀子?說吧,這車裡裝的到底是什麼?」別看程學啟有勇有謀,古平原擺的這陣勢照樣把他看得眼花繚亂,如墜雲霧中。

  「哈哈。」古平原笑了一笑,望著郝師爺,「看來程老兄是加意防範哪,那好,請老兄看真了。」說著把手一擺。

  這是早就安排好的,守銀車的士兵幾乎是同時把車上的木蓋子掀開,露出來的都是亮閃閃的雪花紋銀。古平原臨出發時,特意讓人擦亮一批銀子擺在上面,這時被落日餘暉一照,十幾輛大車上的銀子釉面泛著青光,真能把人的眼睛給吸住。

  財帛動人心,何況是這麼多銀子。程學啟帶了兩千人馬,前面的這些兵卒幾乎同時低聲驚呼,一眨不眨地看著銀車,後面的人聽說了也往前擠,隊伍一下子就亂了。

  「這、這……」程學啟也亂了槍法,不好再板著臉,「郝老爺,還有這位古老兄,難道你們也要投向天國,特意送上見面禮不成?」

  「茲事體大,程兄何妨請我們到營中坐坐,難道就缺了這杯茶嗎?」郝師爺好整以暇地說。

  「應該,應該。」俗話說「伸手不打送禮人」,程學啟的態度不似方才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等到了中軍帳中,分賓主落座,郝師爺只管喝茶,古平原四下打量帳中陳設,兩個人都不說話。

  程學啟疑疑惑惑等了半天,來客不語,他可忍不住了。

  「郝老爺,你平白無故送了這麼多糧草還有銀兩,總該說說為什麼吧?」

  「程兄,想必你也知道,我的東翁是歙縣喬鶴年喬大人,他有一封書信在此,請你看了再說話。」說著郝師爺把喬鶴年的親筆信遞了上去。

  程學啟一目十行看完這封信,把信往桌上一丟,兩根手指來回敲著桌面,足有一刻鐘不言語。古平原和郝師爺知道他心裡在反復權衡輕重利害,也不言聲只是等著。

  「啪」,程學啟忽然一拍書案,喝道:「來人,把這二人給我綁了,連同這些糧草、銀兩都送到英王大營去。」

  郝師爺心裡一緊,看樣子這程學啟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跟著長毛造反,己方估錯了形勢,這下不但自己要掉腦袋,把古平原也連累了,還白白搭上這麼多糧餉。郝師爺被人按著,心裡悔死了,也恨死了,張口就要大罵。

  古平原雖說也被牢牢捆上,但他一雙眼睛可沒離開程學啟,就發現程學啟目光閃爍不定,也在一直盯著自己和郝師爺。

  古平原忽然掙開兩個士卒,身子一挺,雙目大張,怒喊道:「程學啟,我以前雖然沒見過你,可這耳朵裡都塞滿了,說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嘿嘿,看來人言難免失真,今日一見,你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狗彘不如之輩,居然也有人拿你比姜維姜伯約,沒的是辱沒了平襄侯的威名。」

  郝師爺在旁一聽,心說這可比我要罵的狠多了。程學啟更是氣得臉都漲紅了,別人拿他比薑維,一向是他得意之事,想不到被古平原幾句話奚落得一文不值。他回身把掛在帳中的寶刀拔出來,幾步走到古平原身前,刀尖一遞,正紮在古平原心窩處,沒再用力,只是冷冷道:「姓古的,程某人自打從娘肚子落地,就沒被人這麼罵過。你把話說明白,我給你個全屍,不然我把你的心挖出來喂狗吃。」

  「你想聽,那我就說給你聽。」古平原面無懼色,「你幫著長毛反抗朝廷當然不忠;你這一反,祖先牌位都蒙羞,連累九族有罪當然不孝;郝師爺盡心盡力給你爭到了朝廷的赦免,好心好意勸你歸降,不止為你鋪好了路,還帶了這麼多糧餉表示誠意,你不但不感謝,反倒要殺我們,這豈不是不仁!」古平原環顧帳中將士,「這些弟兄們一味信你,你卻為一時之怒,帶著他們走上一條不歸路,要害得那麼多女人當了寡婦,孩童沒了父親,這豈非不義!」

  「我、我……」古平原這可不是信口胡說,都是春秋誅心之論,程學啟張口結舌,沒有一句能反駁,情急之下脫口道,「那朝廷呢,袁甲三派人來抓我娘,害得她老人家受傷,我豈能容他!」

  「所以我說你狗彘不如!」古平原等著他這句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某非王臣』,你程學啟自打出娘胎的那一刻起,吃的是皇糧,沐的是皇恩,只為朝廷對你有那麼點小小虧欠,你就翻臉無情,說反就反。你見過有狗這麼對主人的嗎?你還不是狗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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