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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


  「依你說來,這誠意該如何做法?」

  「三條。一是不管他此前幫著長毛殺了多少官軍,從受朝廷招安起,程學啟和跟著他的這幫人的一切罪名全都赦免。」

  「這沒問題,既是招安,當然既往不咎,各地都是這般做。」喬鶴年點點頭。

  「二是要封官。郝大哥,帶一萬人投過來,該給個什麼官?」

  「哦。」郝師爺想了想,「就拿僧格林沁王爺手下大將陳國瑞來說吧,他也是帶兵反正,手下大概五六千人馬,先授四品遊擊,打了幾仗之後,就被保為三品參將,如今也是將軍了。」

  「沒有香餌釣不上大魚,要招安程學啟,至少也要給他個參將當當。」古平原篤定地說。

  「這……」喬鶴年可為難了,自己才是一個六品官,卻要給人家許三品的願,這可難辦了。

  「大人,此時須有擔當才行,不然不能成事。」郝師爺在旁勸道。

  「好吧,我就代袁巡撫答應下來,合肥危在旦夕,城內城外音書不聞,想來巡撫也不會怪我越俎代庖。」

  「既然如此,還有第三樣。」古平原伸出三根手指,「所謂升官發財,要程學啟帶他手下的人再『反』一次,那下面這些人好處也要顧到,至少要關三個月的恩餉。按一個月五兩銀子算,那就要十五萬兩銀子才夠。」

  「十五萬兩,這麼多!」喬鶴年吃了一驚。

  古平原還沒說完:「而且既然招安,就不能再穿長毛的服色,一定要發下營兵的號坎軍服。再有糧草呢,人嚼馬喂,頓頓都要吃的,不準備好能行嗎?一萬人的吃穿用,這筆銀子往少了說也要十萬兩,再加上給程學啟那幫大小頭目的饋贈,連餉銀在內,合一合沒有三十萬兩這件事辦不下來。」

  喬鶴年與郝師爺面面相覷,半晌才開口道:「平原兄,你去三河鎮這段時間,我托郝夫子幫我攏了攏賬,如今賬面上餘銀不足五萬兩,就像你說的,我手下這幫官兵也是要吃要喝要拿餉銀,別說手頭上的錢不夠三十萬,就算正好有這筆銀子,也不能都拿去給程學啟呀,讓旗營和綠營的這幫丘八爺知道了,非嘩變了不成。」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何況是三十萬兩白銀,三個人不免犯了難,從日近中午想到太陽落山,也沒想出什麼好主意。

  喬鶴年搖了搖頭:「想湊三十萬兩銀子談何容易,這又不是變戲法,得了,還是先吃飯吧。平原兄、郝夫子,你們大老遠回來我還沒給你們接風洗塵,今夜我吩咐軍中廚子做了幾道好菜,咱們好好聊一聊。」

  等飯菜上桌,古平原發現做這桌菜確實不易,特別是在如今這兵荒馬亂的處境中,雖然沒有宋徽宗稱道不已的「沙地馬蹄鱉,雪天牛尾狸」,可是清蒸石雞、問政山筍、臭鱖魚、青螺燉鴨、虎皮豆腐這些徽州名菜一樣不少,足見喬鶴年是動了一番心思。

  「東翁,這可真是生受了。」郝師爺是個老饕,一聞香氣便眉開眼笑,連連舉杯向喬鶴年稱謝。

  「哪裡,郝夫子一路奔波,平原兄更是死裡逃生,我這一席菜既是洗塵也是壓驚。只不過軍中不許飲酒,咱們就以茶代酒吧。」喬鶴年矜持地笑了笑。

  酒過三巡,喬鶴年又命人端上來個「一品鍋」,笑著道:「真算是郝夫子有口福,如今看我暫管了一省的軍政,這起子候補官又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了,拼命巴結想謀個好差事。嘿,今天日頭剛起,就有人巴巴送了個『一品鍋』來。這料材都是上好的山珍海味,平素也難得一見,想不到卻在大營裡能吃到。」

  「確實,確實。」郝師爺是識貨的,見那海參鼓脹如拳,魚翅發得晶瑩如玉,垂涎欲滴連連點頭。

  他剛想去撈一筷子,大帳忽被掀開,一陣冷風吹進,幾人都吃了一驚。

  「哼,老子和弟兄們在外面啃硬牛肉喝涼水,你們這群王八蛋,居然躲在這裡大吃大喝,還不快分老子些!」闖進來的是個旗營的伍長,一看那歪眼斜眉的樣子就是個老兵油子。

  喬鶴年聽他口中不停罵罵咧咧,勃然大怒,站起身喝道,「你一身酒氣還敢說自己喝的是涼水,犯了軍規居然還如此囂張,跑到大帳來攪鬧。來人,把他捆了,送到馬圈裡去醒醒酒。」

  這麼一鬧,幾個人頓時都失了興致,古平原其實一點都吃不下,他心裡想著自己在這兒吃香喝辣,城中卻要斷糧了,老母和弟妹還不知吃的是什麼呢。只不過礙著喬鶴年和郝師爺的面子,他不得不陪席,正好來人一攪,他趁機放下杯:「喬大人,我又想到,眼下城中的糧食只怕只夠支撐十幾天,這要是解了圍,立時便要大批的糧食供應上來,這又該如何是好?」

  「平原兄,你不要再說了,我連招安程學啟的銀子都拿不出來,你卻要我走一看三。這酒雖然沒喝,我已頭疼死了。」喬鶴年緊皺著眉,連連搖頭。

  「我有個主意,大人看行不行?」

  「管它行不行,古老弟你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嘛。」郝師爺催促道。

  「官府出個告示,先從老百姓手中賒糧。徽州多大戶,家裡有幾年存糧也不稀罕,只要價格比市面上的糧價有更多賺頭,他們也許會把糧食拿出來。」

  喬鶴年邊思索邊問:「那軍餉呢?」

  「我來拿。」

  「你?」

  古平原一語既出,引來的是二人驚奇的目光。

  「古老弟啊,你別開玩笑了,你的銀子如今花得是河幹水涸,別說三十萬兩,就是三千兩也沒有啊。」郝師爺搖頭不信。

  「有,只不過這錢不在我手裡。」古平原以蘭雪茶入股泰來茶莊,雙方合作分紅,「如今茶葉被胡老太爺拉回了徽州,不管賣沒賣出去,我都可以請老爺子先折價給我,不足之數留到下個茶期再結算不遲。」

  「平原兄,你這是拿自家的銀子給官軍發餉。」喬鶴年大為感動,「既如此,官府也不能讓你吃虧,就按市面上錢莊間的拆借利息,將來本利一併還清。」

  「那樣利息足足多出一成半,必定有人說喬大人拿了回扣,於您官聲不利,依我看,還是就按商民放貸的利息來算。將來將此事稟告袁巡撫,不拘哪一筆生意,給古老弟讓讓利,這好處也就出來了。」郝師爺說道。

  這是老謀深算的想法,喬、古二人頻頻點頭。

  「我立刻下劄,委陳永清為大營採辦,專門去辦這件事。」喬鶴年吩咐康七磨墨。

  「陳永清?」古平原沒聽過這名字,郝師爺也不知道這個人。

  「是個候補的州縣,那『一品鍋』就是他送來的。」喬鶴年笑道,「這人是個捐官底子,沒什麼才學,只是一味中庸罷了。我派這差事也算是調補他一下。陳永清這人老實無用,不過是個擺設,差事雖然派給了他,但是事情還要請平原兄來做。把他應得的那份給他,他絕不會來掣肘你。」喬鶴年把話說得清楚。

  「聽見沒有。」辭出了大帳,郝師爺沖古平原擠擠眼,「我這位東翁,如今為官的本事可是大有長進哪。」

  「怎麼說?」

  「這差事他派給我也行,或者派歙縣的戶部書吏,卻指了一個不相干的陳永清,為什麼?還不是怕人說他任用私人,從中漁利。喬大人的眼睛可沒盯在幾筆銀子上,其志非小。」

  等見了陳永清,別說郝師爺,就是古平原也差點樂出聲來。

  這人實在太邋遢了,黑緞面的官靴上破了個洞,裡面偏還穿了一雙白襪子,補服上還缺了兩個盤扣,就這麼半敞著。他已經提前接到了消息,一見郝師爺連忙打了馬蹄袖要行大禮。

  「這可使不得。」郝師爺伸手一攔,「我與大人品銜差著兩級呢,怎麼大人反倒向我請安。」

  「嗐,這不是、這不是……」陳永清結結巴巴地憋了半天,才來這麼一句,「您是喬大人器重的師爺,我哪裡敢在您面前托大,今後還要托您多照應。」話說到這兒都沒錯,往下一句可樂了大發了。「我琢磨著打狗也要看主人,給您請個安,也算是給喬大人道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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