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
| 三五三 |
|
|
|
「大嫂放心,我不是長毛派來試探你的,只是想……」他的聲音原本就夠低了,這時又壓下三分,「程大哥人才出眾,我不忍讓他一念之差淪為逆匪,打算勸他反正,不知程大嫂意下如何?」 口說無憑,古平原說自己不是長毛,程大嫂如何敢信,一句話說錯了,就是生死之差。 見她滿臉疑懼,古平原心裡雖然急躁,不得不放緩了語氣:「程大哥原本在宿州保境安民做得好好的,卻為何投了長毛?」 「你不知道?」程大嫂愣了愣,臉色卻是緩和了許多,「你真的不知道?」 「不瞞大嫂說。我這半年來一向都在京城,幾天前剛剛回到安徽,消息實在隔膜。」 「看來你真不是長毛的人,不然不會問出這麼一句來。」 「我是歙縣縣令喬鶴年的好朋友,官面上也算有熟人,程大嫂你盡可放心。」古平原語氣誠摯,「年初有人從長毛手上救出了一批杭州難民,便是我幫著喬縣令做的,大嫂想必也聽說過。」 這事兒在安徽無人不知,程大嫂沒想到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功勞,又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問了一句:「那你又怎麼會來到英王府上?」 這真是六月天凍殺一隻老綿羊—說來話長!古平原也無暇細說他與白依梅的過往,只簡單說道:「我是代朝廷來勸降陳玉成。不瞞程大嫂,事情並不成功,其實這也在意料之中,他畢竟跟了洪秀全十幾年。可是程大哥就不一樣,沒必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與長毛綁在一起,反叛一事豈是好做的,不止自己要殺頭,還連累全家有罪,禍及滿門。」說著看了一眼在旁玩球的小善。 這句話觸了程大嫂的情腸,眼睛一紅:「古少爺,你這話可真說到我心坎裡去了。也是當初他被人逼得太狠,都快氣瘋了,我怎麼勸他也不聽,弄到這般田地真是騎虎難下。」 古平原聽了「被人逼得太狠」,腦中立時記起喬鶴年仿佛也提過程學啟是被人逼得造了反,都怪自己當初沒有細問一問,不然眼下就有一篇好文章可以做。後悔也遲了,古平原索性不去想,急急道:「既然程大嫂深明大義,能不能給我一件信物,讓我去勸勸程大哥,萬一我能把程大哥勸得回心轉意,朝廷不但不會怪罪,還能得個好出身,到時候封妻蔭子,不比跟著長毛造反強上百倍?」 程大嫂看樣子也是個果決的女人,只略一思索,便招手喚過自己的兒子,口中說:「我身上沒什麼東西,這孩子的長命鎖你帶走,外子一看便知。」說著從小善脖頸間解下一片玉鎖,古平原伸手接過,程大嫂順勢便要跪,「古少爺,我全家的性命就交給你了。」 古平原連忙伸手扶住:「使不得,小心有人看見。程大嫂,我得走了。」 他說完把玉鎖往懷中一揣,返身便走,臨到院子的圓月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程大嫂摟著小善站在院中,母子倆眼巴巴望著古平原,看上去孤立無依。 古平原點了點頭算是作別,他要往前面走,一定還要經過第二重院,當他走到院子裡時,忽然聽到自己方才所在的左側廂房裡有人在說話。 「宋嫂。」是白依梅的聲音。 「王妃請吩咐。」答話的便是那個引自己進門的僕婦。 白依梅叫了一聲,卻又不言語了,古平原忍不住停下腳步想聽聽她說什麼,過了半晌,白依梅才聲音低低地道:「明兒到鎮上找個金匠,用金子把這錦囊裡斷成兩截的玉簪鑲好。」 古平原腦子裡「轟」的一響,宋嫂答應的什麼他再也沒聽見,他幾步走到房門口,伸手去推門,但手放在門上,卻像被什麼拽住了似的遲遲難動,最後長長歎了口氣,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他的這聲歎息,白依梅在屋中也聽見了,她怔怔地坐著,眼光放到那錦囊上,就那麼久久地看著,仿佛身邊再沒有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 勸降陳玉成,古平原可以不必和任何人商量,反正到時候陳玉成自己與朝廷去談條件。可是對程學啟就不同了,此事須做得周密,而且必然要有所封賞許諾,不然不足以打動人心,喬鶴年別看只是歙縣縣令,從六品的官銜,眼下卻主持一省軍政,這事兒必須先和他商量。 「我聽程學啟的妻子說,他是被逼無奈當了長毛,這話可是真的。」 「不假。」喬鶴年聽完古平原一番訴說,沉思著道,「這是愚人做的蠢事,事已至此,本來也沒必要多說,你既然問了,我就告訴你好了。」 喬鶴年口中的愚人不是別人,正是巡撫袁甲三。本來安徽三股勢力:袁甲三統領的大清官軍,陳玉成所率太平軍,還有就是匪王苗沛霖的部隊,清軍與長毛勢均力敵,苗沛霖則稍遜一籌。按照這個形勢,無論誰能爭取到程學啟的勢力,都能立時壓過敵方,所以程學啟那邊三天兩頭都有人上門做說客,怎奈程學啟奉母命,口風特緊,堅持兩不相幫,只在宿州守衛鄉土。時間長了,官軍和長毛也就冷了心,不再動收編程學啟的心思了。 原本可以這樣相安無事,以袁甲三的才幹也沒想過要徹底打垮陳玉成,只盼能與之隔岸對壘,互不相擾。沒料到軍機處接連接到江南大營曾國荃的急報,說是洪秀全的天京被圍,命令在外作戰的忠王李秀成率軍回援。李秀成確實是智勇兼備,硬是打出一個缺口領兵進了天京。曾國荃擔心同樣的命令必定也給到了陳玉成那兒,萬一陳玉成也回援天京,與李秀成裡應外合,曾國荃還真沒把握對付這兩員勇將,所以急忙通知軍機處,要袁甲三一定不能輕易放走陳玉成,就算攔不住,也要打掉他一半人馬,給江南大營減輕壓力。 袁甲三接到軍機處發來的上諭,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不是他不想打陳玉成,人家的厲害明擺著的,自己手下的官軍就沒人敢和他對陣。旗營也好,綠營也罷,一見「四眼狗」陳玉成的旗幟是望風而逃,靠這些人守城還可以,打仗?真要是開了城門沖出去,這城門能不能關上還真不好說。可是軍機處一日三催,非讓他發兵,袁甲三為此發愁不已。 袁甲三這個巡撫在外人看來才力不足,資望不夠,比起曾國藩、左宗棠等人差了一大截,但他畢竟掌一省人事升遷,在安徽一省說一不二,他犯愁,自然有那意圖討好的人來獻計。 按說出的這個主意並不壞,便是招安宿州的程學啟,將他手下一萬多人馬收編為官軍,這一萬人戰鬥力極強,兼之熟悉山川地形,用得好了可以以一當十。袁甲三同意了這一計,問題是他想到以往程學啟的態度,認為這一次要是派人去好言相商,必定還是被一口回絕,他聽說程學啟事母甚孝,於是打算用曹操對付徐庶的方法,派一隊官軍去「請」程老太太,也就是程學啟的老母親來省城,說是請,其實就是綁票。只要把這老太太握在手裡,不愁程學啟不俯首聽命。 這是梟雄禦下之道,非常人所能駕馭,結果果然出事了。派到宿州的一隊兵夜襲程學啟的老宅,把程老太太綁了,卻不肯放過程家的財物,搜掠一番之後這才返回省城。就這麼一耽擱,在外練兵的程學啟得報,真好似劈山救母的劉沉香一般不顧一切,立時率人輕騎追趕,就在離省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追上了這夥綠營兵,一番火拼殺得片甲不留,把自己的母親搶了回去,程老太太受了點傷,所幸不重。 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了,程學啟氣得暴跳如雷,指著合肥城破口大駡一番,誰攔著也不行,到底領著手下全部人馬投了長毛。 這在陳玉成真是天助我也。他原本就有心打下合肥,切斷直隸山東來援的清軍之路,沒了後顧之憂就能放心大膽地回兵去救天王。只不過自己手下只有黃文金能獨當一面,所以遲遲不能發兵攻城,如今來了個程學啟,陳玉成真是喜出望外,立時召開陣前會議,定下了打合肥的方略。 「你們說說看,這不是倒持太阿,授人其柄嗎,好端端地把程學啟這麼個勇將推到了長毛那邊。」喬鶴年說完了,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道。 「依我看,程家人並不願落水當長毛,他家世代鄉紳,怎麼會心甘情願反叛朝廷呢?此事不過是程學啟一時衝動,未必不能挽回。」古平原說著拿出那片長命鎖,放在案頭。 「你說的雖有道理,可是程學啟不好惹,誰要是這時候代表官軍去勸降,豈不是送上門的出氣筒,萬一他把眼一瞪,命可就交代了。」郝師爺沉吟道。 「我去吧。」喬鶴年忽道。 語出驚人,郝師爺先就反對:「那可不成,眼下全靠喬大人坐鎮大營,這安徽一省才算是有個官兒來主持大局,你怎麼能輕蹈險地呢?」 「郝大哥說得對,喬大人不能去。」 「可總要有個官面上的人去,不然難以取信。」喬鶴年看了一眼大帳之外,苦笑道,「外面這群官,要不是無處可去,也不會聚在帳下,我要是派個征辦糧草這樣的肥差,他們個個都搶著去,說到這種搞不好掉腦袋的差使,真是無人可派。」 「要是大人信得過我,那就讓我去。」郝師爺下了決心。 「你?」 「我好歹也有九品官銜在身,既受喬大人知遇之恩,眼下就是報答之時。」郝師爺臉上不見了往日詼諧,莊容而言。 「郝夫子……」喬鶴年下座,握住郝師爺的胳膊,一時感慨難言。 「不成。」古平原忽然說話了。 「你說郝夫子的這個主意不行?」 「不,我是說他就這麼雙手空空地跑到程學啟的營裡去勸降,那可不成。」古平原顯見得是深思熟慮了一番,「程學啟是因為官府辣手,這才賭氣投了長毛,我們想把他勸回來,就要拿出賠罪的誠意,不然不能取信於人。」 |
| 虛閣網(Xuges.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