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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二


  他大發脾氣,把白依梅也弄愣了,記憶中古平原還從沒有對她這般疾言厲色過,她見一個小丫鬟聞聲在窗外探了探頭,疾聲道:「都到正房去,沒我的話不許進來。」

  古平原依舊氣呼呼地站在那裡,白依梅放緩了語氣問:「你說的都是怎麼一回事,我一點不明白。」

  「那好,我就告訴你。」古平原本來沒打算把這事兒說給白依梅聽,只要能讓陳玉成降了清廷,自己的目的就達到了,什麼拿白依梅當誘餌、什麼抓捕陳玉成,這些自己反正也不會去做,乾脆就不提了。想不到三河鎮這一見,才發現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白依梅和自己並非一條心,不願意去勸降陳玉成,古平原這一急,索性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白依梅這才知道古平原又是在鬼門關裡打了個轉回來,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下來,帶著一絲愛憐,看了看這個自己當初青梅竹馬的戀人。

  「照你這麼說,要是不按著朝廷的意思辦,連伯母她們都難逃一劫?」

  「這是株連,其實就是把我古家當長毛逆屬來辦。」古平原搖搖頭,「我想不通你為什麼不肯聽我的勸,為什麼一定要跟著陳玉成當長毛呢,我給你指的這條路明明能走得通,為什麼不去走?」說著說著,古平原又有些激動。

  古平原不知不覺間語氣重了些,白依梅聽了心裡很不舒服,冷笑一聲道:「給我的丈夫指一條出路?那可真謝謝你了,不過王爺可是個英雄,不必任何人給指路,他自己也能打一條路出來。」

  古平原聞言愕然:「我不想和你賭氣。別看陳玉成圍了合肥,其實不過一隅之利。縱觀天下,朝廷已然占了上風。長毛贏不了的,只怕這是陳玉成最後的機會了。」

  白依梅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斬了這股情絲,對古平原不作他想,可是一聽到他娶妻了,心裡沒來由一陣煩,古平原出的主意哪怕再好,她也不想聽,但這個理由卻也不能說:「王爺那個人我知道,天國的人哪怕都降了朝廷,他也不會降。要他投降,那除非……」

  「除非怎樣?」古平原暗想,只要你說得出,再難的事兒我也去辦。

  「除非天王下令要他降,他才會降!」

  洪秀全!古平原氣得重重一跺腳,這不是癡人說夢嗎!不過憑藉古平原當初與陳玉成一番交往,他也知道白依梅說得沒錯,讓陳玉成投降真是難如登天。

  上策不成,退而求其次,古平原把喬鶴年托他打聽的那幾件事問了出來,他話說得很是委婉,白依梅卻再一次寒了臉。

  「你打聽這些事情做什麼?別說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能告訴你嗎。你問明白了,還不是要去告知官府,然後官軍就會以此來對付王爺手下的軍隊。」

  「為人忠逆之辨總要清楚……」古平原還想勸,又被白依梅一口打斷。

  「我看弄不清楚的人是你。什麼是忠?我如今是英王妃,是太平天國的人,我當然要忠於天國,忠於王爺。難不成我還要忠於朝廷,然後幫著朝廷來殺我的丈夫?」

  古平原自問口才也不差,卻被這幾句話說得當場啞口無言。

  房間裡一時又靜了下來,古平原想到當初在赤松林,白依梅說「女子出嫁從夫,從今往後我是太平天國的人,你是大清的人,我們再不要見面了。」古平原直到今天才真的懂了,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已經在兩人中間劃出了一道巨大的鴻溝,無論如何也越不過去。

  原來還是她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反倒是自己一直不明白,再見面不過是徒增痛苦,於事無補。古平原心裡苦笑一聲。

  屋裡寂靜無聲,兩個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打破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古平原剛要起身告辭,忽聽院子裡傳來一陣吵鬧聲,聲音由遠及近,轉眼到了門口,然後房門被撞開了。

  白依梅明明吩咐下人不許進來,生氣地一揚眉看向門口,臉上卻立時現出笑容。

  「姨姨……」門口傳來一聲稚嫩的童音,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抱著自己用皮革縫的小球,原來就是這孩子一路追著球跑了過來。

  「是小善啊,來,到姨姨這兒來。」白依梅笑著招手,把這長得白白胖胖的可愛孩子摟過來,用手巾給他擦了擦膝蓋上的土,又問,「你娘呢?」

  「娘。」男孩轉過身向著門口叫。

  古平原這才發現一個年輕女人顯得很是尷尬,站在房門前不敢進來,看白依梅注目自己,忙雙膝跪下,喊了一聲:「見過王妃。」

  白依梅趕緊站起來,走過去把那女人扶起來,「程大嫂,怎麼和我鬧這個禮數。王爺都說了,他和程大哥是生死與共的兄弟,那咱們的情分和妯娌也差不多,眼下他們兩兄弟在並肩作戰,你倒與我如此見外,等王爺回來我怎麼向他交代。」

  那被稱作程大嫂的女人站起身又福了一福,神情很是拘謹:「我家外子也說了,以前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天國大軍,今後一定盡心效命,不敢稍有遲怠。我和孩子更是蒙王妃抬愛,讓我們住在王府裡照應有加,哪敢再不分上下尊卑呢。」說著又責備那男孩子,「小善,說了多少次了,不要離開後院,王妃正在待客,豈不是被你打擾了,還不向王妃賠罪。」

  「不必不必,程大嫂真是越說越見外了,王爺走時反復叮嚀,讓我照顧好你們,以便讓程大哥安心在外打仗。這一仗打下來破了合肥城,王爺自當給程大哥請功,洪天王待人最厚,屆時少不了王爵之封,到時候程大嫂也是王妃之位,咱倆是一樣的,眼前何必客氣呢。」

  「敢問您可是程學啟的夫人?」古平原一直在旁聽著,冷不防插了一句。

  程大嫂見是王妃的客人,當然不敢怠慢,忙點頭稱是:「拙夫正是程學啟。」

  「哦。」古平原仔細觀察那婦人,眉眼馴順中總是帶著一絲苦意,仿佛滿腹的心事。

  「小善,快隨我來,別打擾王妃見客。」說著程大嫂告了個罪,領著那小男孩快步離開,隨手掩上了房門。

  「你……真不愧是陳玉成的賢內助,他在前邊打仗,你在王府幫著他籠絡人心。」古平原忍不住刺了一句。

  「這都是我該做的。」白依梅淡淡道。

  「哈哈。」古平原也不知為何要笑,笑中帶著七分憤懣、三分譏諷,「從前我一心一意想著等到長毛事敗,哪怕拋卻身家性命,無論如何要救你平安。現如今只怕是想錯了,等到長毛功成,我還要求王妃你保全我一家老小的命呢。」

  白依梅乍聽此語,身子晃了一晃,這是古平原第一次對著她說出「王妃」二字,她本也以為自己並不在乎,真從古平原口中聽到這兩個字,卻像射在心口的一支利箭般難以忍受。

  兩個人就這麼你瞪著我,我瞧著你,過了半晌,白依梅疲倦地指了指桌上,古平原方才讓人送進來的錦囊就放在桌上:「你走吧,這錦囊要麼就拿走,或者就放在這裡,無所謂了。」

  「無所謂?」古平原心裡猛一抽,想起自己在關外為守住錦囊裡的東西所受的那些苦,真恨不得把它一把抓過來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才好。然而他把手按在那錦囊上,手背上青筋綻起,幾次屈伸,終究還是慢慢地放開了手。

  「你自己保重。」古平原輕輕留下一句話,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他來到院中,院子裡寂靜無人,看來那些丫鬟僕婦不敢違令都聚在正房中,古平原正要邁步往前廳走,忽然聽到從最後一重院落裡傳來孩子的笑聲,正是方才那個叫「小善」的孩子。

  「程學啟的兒子……」古平原若有所思,忽然回轉身向著身後的院子走去。

  程大嫂正看著自己的孩子玩皮球,忽然發覺有個男子走近,細一看是方才王妃房中的那個年輕人,見他面容和善,腳步卻急促,不知道為何竟是直奔自己而來。

  古平原兜頭一揖:「程大嫂,在下歙縣古平原,初識無禮,還望莫怪。」

  程大嫂慌得連忙側身避過:「這位古大爺,你何必多禮,敢問有什麼事情。」

  古平原下了決心,單刀直入道:「程大嫂,事情緊急,這裡又不是說長話的地方,我就直說了。程學啟他真的想跟著長毛反朝廷嗎?」

  只一句話,程大嫂身子就是一顫,看著古平原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你、你問這做什麼,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會知道這些?」

  古平原也是方才察言觀色,看出程大嫂眉宇間隱有憂色,這才大膽一問,如今再看她的態度,更覺得自己所猜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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