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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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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學啟是鳳陽府宿州縣一個財主的兒子。他老子死得早,早早就繼承了家業,沒人督促讀書,他也不愛看那些四書五經之類,反倒是對兵書感興趣,什麼《孫子兵法》《孫臏十二策》《聖武記》看得滾瓜爛熟,平日裡拿自家後花園當了戰場,用木頭刻了木人木馬木船,每天指揮僕人行軍佈陣,攻城略地,喊聲震天動地。後來連家裡人都忍受不了他這麼折騰,程學啟乾脆把老母妻兒放在老宅,自己在城外三十里又搭了一座宅院,裡面設了演武場,不僅紙上談兵,而且上陣操練。 這事兒一傳出去,大家都當他是閑極無聊,富而無道,當個笑話傳。本來嘛,太平盛世裡看兵書就是個消遣,哪有如此認真的道理。有人倒好心,勸他去考個武秀才武舉人,也能光大門楣。程學啟一口回絕,說是不願意受到束縛。可後來長毛一起,各地紛紛辦了團練,程學啟的本事用上了。各鄉各村不斷有來投奔他的青壯小夥,也有本地士紳拿出銀兩來捐資養兵。一來二去,程學啟手下倒編了十個營,足足一萬多勇丁。 這程學啟真是個將才,令行禁止,指揮若定,手下這一萬人都聽他的,十分忠心。朝廷和長毛都有心延攬他,但程學啟還真是不一般,他既不聽朝廷的調遣,也不受長毛的號令,約束手下勇丁不得出宿州地界,誰敢進來擾民,他就發兵把誰趕出去,幾年下來,與長毛、朝廷、匪王苗沛霖的軍隊都打了幾仗,且都是大勝,這下子聲名鵲起,都說他是不世出的豪傑。 「他和朝廷也打過仗,那還不是叛逆嗎?」古平原張大眼睛問道。 「嘿嘿,誰敢說他是叛逆?起初袁巡撫眼饞程學啟手裡的那一萬人馬,派軍隊去收編,結果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這才知道程學啟的厲害,根本就不敢把此事報到朝廷,萬一真逼反了程學啟,他這巡撫的位子也坐不穩嘍。後來有一些成群結隊的潰兵闖到宿州去殺掠,被程學啟逮到把腦袋砍了,袁巡撫壓根就不聞不問,只當不知道。」 「那宿州縣豈不成了『三不管』?」 「對!朝廷管不到,長毛管不了,土匪不敢管,真真正正的『三不管』。」 「既然如此,程學啟為何會到了長毛那邊呢?」 「這我也不懂了。上次見他時,他還口口聲聲說兩不相幫,想不到轉眼就當了長毛。陳玉成得此良將如虎添翼,怪不得敢圍合肥。」郝師爺重重歎了口氣。 「程學啟是被人逼到長毛那邊的。」話聲響起,有親兵掀開大帳的門簾,喬鶴年走了進來。 二人趕忙上前相見。古平原與喬鶴年雖然是患難之交,不過如今官民異途,按道理是要給縣大老爺磕頭的。喬鶴年當然是伸手攔住,他的態度倒很是親熱,熟不拘禮地與古平原對坐而談,古平原脫險的經過,郝師爺已經寫了信回來,他又細細地問了一遍,特別是古平原的傷勢,喬鶴年如今掌管軍務,吩咐康七去軍需官那裡撿上好的外傷藥,給古平原包了一大包。 等他們交談過了,郝師爺又向喬鶴年稟報運送漕糧的細務,古平原趁機在旁打量著喬鶴年,就覺得幾個月不見,他身上的官威可大了不少,舉手投足間帶出威儀,已然和當初那個藥鋪夥計截然不同。喬鶴年眼睛發紅,佈滿了血絲,神情也略顯疲憊,一口口喝著康七沏好的釅茶,藉以提神。 「大人這些日子只怕是沒得安歇吧。」古平原聽他們公事已畢,便說了一句。 喬鶴年苦笑一聲:「安歇?唉,能睡上一會兒就不錯了,我如今才知道什麼是千斤重擔一肩挑,可我偏偏只是個六品官兒,這份責任實在是擔不起。」 做此官,行此禮。擔不起來也要擔,這時候就看出當官的苦處來了,烽煙一起,老百姓可以一逃了之,可當官的要是逃了,別說一身前程付之東流,就是朝廷也放不過他。 「平原兄,我也沒想過事情會弄成這樣,說起來真是對不住你了。」喬鶴年抱歉地往省城城郭方向看了一眼。 古平原一聽就懂,雖然早有準備,仍顫聲道:「我家裡人真的在城裡?」 「嗯。」喬鶴年緊跟著又道,「不過你放心,他們只是被監管起來,並沒有入獄,這一條是我力爭下來的。我還租了個小院,讓老伯母和令弟令妹住,雖然談不上安逸,可也沒遭罪。」 「真是多謝喬大人了。那麼如今呢,城裡情形如何?」 「如今可真不好說。」喬鶴年臉上深有憂色,「城裡面肯定是人心惶惶,打仗打的是糧食,特別是圍城戰,存糧不足難以堅守。」他左右看了看,見只有康七在,壓低了聲音道,「平原兄,我跟你說句實話吧,合肥城怕是保不住了。」 雖然在大蜀山上看到了長毛連營的陣勢,官軍敵不過長毛是明擺著的事兒,可這話從喬鶴年口中說出來,古、郝二人還是心一下子沉了底。 「這話我也只能在這兒說。傳出去動搖軍心可不得了。」喬鶴年的聲音中帶著嘶啞,一大口釅茶喝下去,澀得鼻眼一皺,放下茶杯又道,「程學啟投了長毛,對官軍來說可真是致命一擊。他手下那一萬人兵強馬壯,不說以一敵十吧,打這幫八旗兵和綠營,一個對付兩三個是沒問題。而且這些勇丁個個是本地人,地理熟悉得不得了,占了地利的優勢。朝廷試著派兵解圍,已經被程學啟打退三次了。這內無糧餉,外無援兵,你說合肥城還不是指日可下?」 「大人不是統兵在城外嗎,為何不與城裡的官軍夾攻長毛?」 「你當我不想?一來沒有勇將可以帶隊,這還罷了,大不了我親自上陣,可這沒有餉銀才真是要命。要人家上陣拼命,賞銀是要給足的,乾隆朝大將福康安打仗,用銀子買敵方的腦袋,那是用錢喂出來的勝仗。如今糧餉匱乏,不要說打仗,能維持隊伍不嘩變已經不易了。」 「朝廷早就有旨意,餉銀由沒打仗的那些省份來協助,按月解到,怎麼會缺餉呢?」 「平原兄,也難怪你不知情,你是生意人,哪裡知道當官的難處,這官兒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就拿袁巡撫來說吧。堂堂一省巡撫,紅頂子大員,上馬管軍下馬管民,開府建牙起居八座,一省之內誰能比得了他的威風,可就為了這餉,袁巡撫也不知受了多少窩囊氣。」 眼下陝西、山東在剿撚,安徽、江蘇、浙江、福建、兩湖、兩廣這些省在打長毛,算下來全國有一半的省份都在打仗,戰事一起,荒原百里,征糧納捐自然比起太平年月來難得很,於是除了在本省籌集餉銀之外,另外不打仗的省份就要格外出力,幫著籌集軍糧軍餉,稱之為「協餉」。 協餉是有定額的,大抵富庶的省份多些,貧瘠的省份少些,像江浙這樣的膏腴之地,雖然自己也在打仗,同樣要分出協餉給戰事吃緊的省。本來朝旨是這樣定規的,可是真做起來又大有不同。 「比方說兩江的曾氏弟兄,曾國藩是協辦大學士,堂堂宰相一品當朝,人望甚重,各省的督撫都與他有交情,他弟弟曾國荃曾九爺又是出了名的蠻橫不講道理,哥哥這邊有人心甘情願送東西,弟弟又能搶,別的省份的協餉就被他們多分去不少。再如浙江巡撫李鴻章和閩浙總督左宗棠,一個是人情練達,一個是手段高超,同樣將各省協餉多占了一大塊。」 餅就這麼大,有人多自然就有人少,也是「看人下菜碟」。安徽巡撫袁甲三論資歷比不上曾國藩,論後臺比不上曾國荃,論圓滑不如李鴻章,論霸道不如左宗棠,結果處處受氣,無形中就成了軟柿子,本該撥到安徽的協餉連一半都不到,還時時拖欠。 沒有餉銀就得欠著士兵的月例銀子,這些都是兵油子,一個月不發餉就怨聲載道,兩個月不發餉就罵娘,三個月再不發餉銀,他們能拎著刀槍投長毛。袁甲三也是拆了東牆補西牆,寅吃卯糧,好不容易把局面支撐下來,說起來靠的還是徽商的軍捐。 「這一次巡撫大人把各府各縣的主官都召集到省城,聽說就是談籌餉的事兒。我還聽說從外省來了幾個有名的商人,打算幫朝廷的軍隊助剿。誰曾想八字還沒一撇,就讓陳玉成給一窩端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所以喬大人不敢輕易出兵,就是因為缺糧少餉士氣不振。」古平原說這話殷鑒不遠。咸豐八年,長毛二破江南大營,當時江南大營紮得跟鐵桶一樣,本來是攻不破的,就因為欽差大臣和春堅持扣發軍餉,想借此逼迫士卒效命,用軍餉作為破天京的誘餌,結果反倒弄得三軍怨聲載道,長毛攻來時,無人抵抗紛紛逃跑,最後和春被亂軍裹挾逃到杭州,知道朝廷饒不了自己,自殺身亡。 「是啊,要是糧餉充足,說什麼我也要拼上一拼。」喬鶴年看上去倒是很有振作的樣子。 郝師爺卻是持重的想法:「大人,我卻覺得如今長毛勝局已定,大人手下的這支軍隊與其和長毛去拼,不如保存元氣,等待機會。」 「你的意思是?」 「如今有兵則有權,眼下就是一個大好機會。」郝師爺不愧是師爺,參贊謀劃是把好手,以煙杆指地,為喬鶴年緩緩解說,「為什麼曾國藩、李鴻章這些人,短短幾年間從翰林學士、候補知府一躍當了總督、巡撫,特別是左宗棠,前幾年還是湖南巡撫駱秉章手下的師爺,如今搖身一變竟當上了總督,官位還在舊主之上。這要是放在前朝,真真是不可思議。」 郝師爺說得沒錯,像左宗棠這樣,從不入流的小吏幾年間超擢為掌管兩省軍民的一品大員,實在是大清開國以來的異數。 「說到底是因為他們手裡有兵。湘勇、楚勇和淮勇,說白了是人家曾、左、李自己的軍隊,自己募勇,自己籌餉,自己購置軍火,不過是替朝廷打仗罷了。朝廷心裡也有數,所以在官位上不惜一日數遷,用頂戴來酬庸這些亂世功臣。」 「郝夫子說得透徹!」聽郝師爺說得明白,喬鶴年不由得贊了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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