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三三七


  許營官騎了一夜的馬此時也覺疲憊,這條官道他常走,知道不遠處是一片河灘地,有個魚市,邊上有間茶棚可供歇息。

  這時正是晌午歇工,打魚割葦的漁夫和魚販子們都聚在茶棚裡,他們喝不起好茶,茶棚主人日常備的不過就是粗葉大碗茶和俗稱「土面」的茶葉末而已。

  「喝完茶就走,聽到沒有!」許營官連馬都不下,直接要了一大碗茶,咕嘟嘟灌下肚。

  原本不過是解渴歇乏,古平原卻端起茶碗便是一皺眉。

  「這樣的茶也能喝嗎?」說罷他「嘩」一聲把茶水潑在地上。

  這樣子盛氣淩人,自然惹人看不慣,便有人怪聲怪氣地道:「喲,想不到這茶棚裡還坐了個財主,那照你說,什麼好茶才能喝?」

  「好茶?」古平原立時看向那人,眼神中充滿了挑釁與輕蔑,「上好的祁紅你喝過嗎?極品的毛峰你嘗過嗎?一年只出四五兩,除了皇宮內院別處再也難尋的大紅袍,還有海外臺灣島的凍頂烏龍,哼!你這泥腿子,這輩子喝過茶嗎,這東西……」古平原指了指地下的茶水,「只比牛溲馬尿強些罷了,也就是你們這群窮光蛋才喝得如此津津有味。」

  一句話惹了眾怒,在場的漁夫個個橫眉立目,拍著桌子喝罵,要不是看與古平原同行的有官府的人,早就一擁而上圍了過來。

  常玉兒吃驚地看著古平原,他一向不是如此尖刻的人,難不成是昨晚的事情受了太大的打擊,竟一下憤世嫉俗起來。

  「古平原,你別惹事,喝了茶趕緊走。」顧捕頭低聲喝道。

  「客官,客官。」茶棚主人是個老實巴交的婦人,嚇得手腳發顫,忙不迭地沖了一碗茶端過來,「小店沒有好茶,實在是怠慢了。這是口外茉莉熏的花茶,最香不過,送您嘗嘗。」

  「是嗎?」古平原看都沒看周圍那群人,不緊不慢地把粗瓷蓋碗在手上轉了轉,「本來這茶是有點香味,可惜你這碗不好。」

  「啊……」茶店主人沒明白。

  「被這群泥腿子用過的碗,臭氣早把香味蓋了,再好的茶也泡不出茶香。」還沒等顧捕頭反應過來,古平原一揚手,一碗茶水全都潑在面前眾人的身上。

  這下子可真捅了馬蜂窩了,茶棚裡的人氣得眼睛都紅了,個個高聲叫駡著,推開桌子沖著古平原就撲過來。

  許營官見勢不妙,催馬進了茶棚,仗著人高馬大,將那幫人擋在後面,顧捕頭拿著短棍,撥打著眾人投過來的木凳石塊,氣急敗壞地道:「古平原你發了失心瘋嗎?沒事兒惹這幫粗人做什麼?」

  常玉兒一開始吃驚非小,後來卻慢慢鎮靜下來,望著站在前面舉著包裹護住自己的古平原,眼裡半是好奇半是期待。

  顧捕頭經多見廣,知道天下最好惹的莫過於窮人,可是最難惹的也是這幫人,真要是把他們惹急了眼,他們無產無業,殺了人大不了遠走高飛。如今古平原把眼前這二三十人都氣瘋了,這怎麼脫身?

  許營官倒是並不在乎古平原等人的死活,他只是要把這流犯帶回大營,當著一干同僚的面親手殺了,把當年丟的面兒找回來,不然他早把古平原丟出去任人處置了。

  這群漁夫雖然個個有膀子力氣,無奈手裡沒有稱手的傢伙,忌憚許營官和顧捕頭的刀棍,大聲吆喝著卻難以向前。仗著茶棚裡地方狹小,古平原等人居然和他們周旋了小半個時辰,其間幾次有人要放火,都被茶店女主人哭嚎著給攔了回去。

  「用漁網,網住這幫龜孫子,沉到河裡去。」有人忽然叫了一聲。顧捕頭心知麻煩大了。漁網要是撒過來,這茶棚裡避無可避,非束手就擒不可。

  奇怪的是,這一嗓子喊出去,外面再無動靜。許營官心中奇怪,探頭往外一望,頓時大吃一驚。

  就見茶棚外面不知何時來了一隊馬隊,馬上人個個黑巾遮面,手裡各執刀槍,其中兩個人手中還有短銃。漁夫們在外面,先發現了這夥子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都靜了下來。

  「先報個字號吧,大爺是遼中沙駝嶺的綹子,人送外號『混山龍』,下山做買賣路過這兒。你們搶什麼金銀財寶,既然被大爺我撞見了,那是一定要分上一份的。」為首的鬍子頭騎一匹黑頭馬,個子不高卻極是敦實,拿著短銃的就有他一個。

  一聽是土匪鬍子,誰不害怕?老百姓當時腿都嚇得直哆嗦。許營官這時也打怵了,土匪和官軍勢不兩立,官軍逮住了土匪要剝皮,土匪抓到了官軍就活埋,這要是讓這幫鬍子發現茶棚裡有個落了單的軍官,非把自己點了天燈不可。

  「三十六計走為上。」許營官保命要緊,也顧不得古平原了,趁著鬍子還沒瞧到自己,冷不丁翻身上馬,下了死力一揮馬鞭,那匹馬嘶叫一聲從茶棚中沖出來,奔著來時的官道就跑,他害怕後面的土匪放銃,把身子低低伏下,看都沒敢往後看一眼。

  他這一跑,茶棚裡頓時連個遮擋都沒有,為首的鬍子頭喝住要去追趕的手下,一指茶棚裡面的常玉兒:「我說今兒有魚撈吧,嘿,這丫頭比青麻坎的壓寨夫人還俊上三分,來!給我帶回山上去。」

  幾個手下如狼似虎往上一撲,從古平原身後拽出常玉兒,古平原抄起一條木凳要拼命,哪裡是人家對手。他死拽著一個土匪被拖到外面,鬍子頭拿著短銃對著他的腦袋就要放槍,臨了卻改了主意,用槍把狠狠敲昏了古平原,喝令手下把他也綁到馬上。

  「看上去細皮嫩肉,不像是個土裡刨食的。這票兒咱綹子拿了,有認識他的回去告訴一聲,一百兩銀子到山上換人,十日為期,過了到山下領屍首!」

  等土匪走了,百姓們早一哄而散,只留下顧捕頭木立當場,也不知是該回京城報凶訊,還是找當地官府拿賊。

  「快點解開,你們這群天殺的,下這麼重的手!」古平原迷迷糊糊就聽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叫嚷,他睜了睜眼睛,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這才發現身上的繩子被解開,自己半躺半坐在一塊空場上,邊上常玉兒正在邊上扶著他。

  他晃了晃頭,眼前漸漸清晰起來,就見一個紮著大長辮子,辮梢系根紅繩的利落女子,站在他面前不遠處,方才那聲埋怨正是她發出來的。

  「田四姑娘,好久不見了。」古平原站起身,咧嘴沖她笑了笑。

  那女子盯著古平原看了有一會兒,忽然拿出一張銀票,氣呼呼地甩給他。

  「你也知道好久不見了,怎麼還沒見面就要打我的臉?」

  「四姑娘,你這是哪兒的話。」古平原把銀票撿起來,常玉兒眼尖,早看出那是自己在淩海鎮交給古平原的三百兩銀票。

  「那就是不認我們田莊人是朋友了?不然,為什麼讓人帶這張銀票來羞辱我!」田四姑娘越說越氣,眼裡忽然蘊了淚水。

  古平原怕她當場哭出來,連連擺手:「不是這一說,不是這一說,四姑娘,我求你的這件事委實太大,這是用來雇人雇馬……」

  「呸,難道我田莊還少了這點銀子。」田四姑娘悻悻道,說著語氣忽然一變,「古恩公,要不是你,我田家人如今只怕是沒一個在世上了,你還替我報了殺父殺姐的大仇。救你,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別說使銀子,就是豁出命去我也不在乎。」說著說著,她忽然向下一跪。

  「四姑娘……」

  「古恩公,這個頭早幾年我就應該在父親靈前磕給你,如今也不遲。」說著田四姑娘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

  「玉兒。」古平原連忙叫了一聲。男女授受不親,他受了田四姑娘一個頭卻不能去扶,幸好還有妻子在一旁。

  常玉兒多機靈,不待田四姑娘第二個頭磕下去,便也跪在地上將她扶住,說什麼也不讓再磕,最後兩個人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

  古平原這才舒了口氣,放眼向周圍看去,圍著的人真不少,男男女女,扶老攜幼,臉上都是感激不盡的神色。他此時也認了出來,自己正站在田莊的村口。

  「古恩公,這是我嫂子吧?真是好人才。」田四姑娘破涕為笑,拉著常玉兒不肯放手,親熱極了,「古大嫂,你叫我田四妹好了,我和這村子的人都與古恩公是舊識。」

  「是,我們剛成婚不久,難為她千里迢迢來陪我走這斷頭路。」

  「看你,又說這些。」常玉兒嗔怪地說。

  「你們這才是患難夫妻呢。」田四姑娘說著,往村子裡一指,「古恩公,請吧,就在我們家大院裡,酒席早就備好了,既是壓驚也是洗塵,連帶著我們也補喝你們的喜酒,讓我田莊也沾沾喜氣。」

  「我得罪遠戍,哪來什麼喜。還有,四姑娘,方才我就聽著彆扭,這恩公二字別再掛在嘴上了,你真當我是朋友,叫聲大哥足矣。」

  「那好,古大哥,你請。」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