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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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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頓飯從天剛擦黑吃到月上中梢,田莊人個個要來給古平原敬酒,古平原酒量並不好,倒是田四姑娘量大,主動幫著擋酒,一個人竟然喝了大半壇的關東燒鍋,看得常玉兒咋舌不已。 「古大嫂,讓你看笑話了,我一個鄉下野丫頭,打小就偷我爹酒喝,別的沒學會,論酒量十里八村的男人沒一個是我的對手。」 「我不是笑你,而是想起我大哥,他也是喝酒如喝水。」 「真的?什麼時候我和他喝上一場,比個高下。」田四妹是關外兒女,白山黑水間沒有江南那麼多的禮數,那一股豪爽勁兒,讓常玉兒也心折不已。 「古大哥,你今後打算怎麼辦?不是我不留你,田莊畢竟離著官道太近,萬一你在大營裡的仇家知道了,那就……」田四妹快人快語。 古平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我想去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避上幾年,比方說興安嶺的鄂倫春人與官府素無往來,也不受地方管轄。我到那兒去搭個小房子,與鄂倫春獵人一起打獵,抓幾頭麅子來養。」說著他含笑看了看常玉兒,常玉兒報以喜悅的目光,「又或者運氣好,也能在大山裡挖到老參,到時候你這田莊生藥鋪的女掌櫃,可要給我個好價錢。」 「啊!」常玉兒失聲而呼,看著田四妹,又看看自己的丈夫,「我們在盤山驛去的田莊生藥鋪是四姑娘的鋪子?」 「其實應該是我爹的,他不在了,也可以說是我的。」田四妹的神色顯得有些寂寥,「古大哥,你還記得嗎,在盤山驛開一間全省最大的生藥鋪是我爹生前最大的心願,如今牛莊開了洋碼頭,盤山驛成了香餑餑,這生藥鋪的生意比我爹當初預想的還要大。」 「我當然記得,田老爺當初沒少跟我提起,他還一心想著等我刑期滿了,就聘我做生藥鋪的掌櫃。」古平原回首往事,也是不勝唏噓。「我知道你能幹,一定能讓你爹的心願成真。所以……」 「所以你人還沒到盤山驛,就知道那裡一定會有一家田莊生藥鋪。」田四妹臉上現出感動的神色。 古平原慢慢點了點頭。 「古大哥,這我可要說你了,像大嫂這麼嬌滴滴的人兒,你也捨得讓她到興安嶺那樣的冰天雪地裡去受苦?」田四妹又飲盡一杯酒,沖著古平原道。 「那你說怎麼辦?我是想不到更好的去處了。」古平原攤了攤手。 「回家啊!」 「回家?」 「對啊,你家不是徽州嗎?真要躲起來,躲到哪兒還不一樣。先回去再說,本鄉本土有什麼事情不好辦?再說,咱們的戲做得十足,那許營官事後一問,必定以為你們兩口子被土匪抓上了山,哪裡會想到你們卻跑回徽州去了。」 「你說得容易。」古平原一拉褲腳,露出腳踝上的大疤,那兒原本是一個用烙鐵烙上去的流犯印記,「這還能不惹人疑心?我又沒長翅膀,這山海關如何過得去。上次我逃出去是僥倖,大病一場險些丟了命,這次帶著內人,說什麼也過不去這一關。」 「過什麼山海關哪。」田四妹把眼一瞪,「你要是信我的,五天之後就讓你到徽州。」 古平原以為田四妹喝醉了,看著她笑而不語。 「真的!這牛莊不是開了洋碼頭嗎,英國佬又在營口建了領事館,他們與南邊常有來往,不是運人運貨,就是有信件往來,那小火輪三天一班,先到煙臺,後到鎮江,你從鎮江上岸,不幾天工夫就能到家。」 古平原不由怔住,想了想問道:「難道英國人的小火輪可以隨便搭客?」 「當然不行,那群鬼佬一向不載咱們大清朝的人。」 「那不得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嘛,洋鬼子也一樣的。」說著,田四妹從桌子底下拿起一個小包裹,打開來裡面是一個匣子,她笑嘻嘻地掀開匣蓋,裡面一張銀票和一支身長腰鼓的滿須人參。古平原眼光毒,一眼就看清是張一千兩的龍頭大票,至於人參少說七八兩,價值還在那張銀票之上。 「我就不信,這兩樣東西還買不來兩張船票,除非英國佬是不認識錢的傻子。」田四妹笑著說。 「四姑娘!」古平原感動得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笑笑點了點頭。朋友相交到了這份兒,我知道你會為我這樣做,你也知道我會為你這樣做,再說什麼也是多餘的。 「古大哥,原來你在關外認識這麼多好朋友。」常玉兒知道,假扮土匪劫走犯人是重罪,幾千兩更是重金,田四妹肯這麼做,足見與古平原的交情之厚。 「咦,古大嫂,方才我就覺得奇怪,你怎麼也跟我一樣,叫起『古大哥』來了。」田四妹好奇地問。 「這……」常玉兒本來不想說,經不住田四妹有了些酒意,非要問個清楚明白,沒奈何附耳與她說了幾句悄悄話。 田四妹聽得睜大了眼睛:「原來你和古大哥還沒入洞房啊!」 常玉兒差點暈過去,這田四妹真是大膽,這話豈能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何況她還是個大姑娘家。 沒想到更厲害的還在後面—「不要緊,不要緊,我就為沒能喝上古大哥的喜酒遺憾,今晚可好了,你們就在我家入洞房,住上三天再走,就當是我田莊給你們夫妻賀喜。」 常玉兒臉紅到脖子上,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古平原也被田四妹接二連三一席話說得張口結舌,還來不及做什麼表示,田四妹行動如風,已經指揮著人騰了一間最大的臥房,鋪上全套嶄新的紅面被褥,桌上點起大紅燭,門口還掛了兩盞鴛鴦戲水的紅燈籠。 「這就算齊了,古大哥、古大嫂,你們請入洞房啊。」也不知田四妹是真醉還是借酒蓋臉,左手拉著古平原,右手扯著常玉兒,硬是把他倆推到屋裡,反手關上了房門。 屋裡靜悄悄的,只聽田四妹在院子裡驅趕著來看熱鬧的村民。常玉兒只慌得手腳都沒處放,坐下來發覺是坐在床上,又急忙站起,走了幾步來到窗邊,手撚衣角不言聲。 古平原也覺尷尬。兩人成為夫婦,不過是在常四老爹臨死前的一句話而已。別說常玉兒沒上花轎,就是天地都沒拜過,這就要入洞房?雖說事急從權,可這事兒沒那麼急呀。「都怪田四妹那急性子。」古平原心中埋怨一句,清了清嗓子說道,「玉兒,我們明兒一大早就走。」 既然開了口,那難言的沉默便被打破了。常玉兒拿過銅籤子撥亮燈花,好讓自己手上有點事兒做,低低道:「田四姑娘不是要留我們多住幾日?」 「這裡離官道委實太近了,知道我的事兒的人又太多,難保不洩露到官府去,早一天離開便早一日安全。」 「嗯。」常玉兒似乎對這件事並不上心,她問道,「古大哥,這麼說來,你在盤山驛便與田莊的人聯繫上了?」 古平原笑笑:「是,此事成與不成還在兩可之間,我怕你擔心,就沒敢說。」頓了頓又道,「顧捕頭說得對,那姓許的實在心腸歹毒,他要對付我也就算了,我不能忍的是他對你圖謀不軌,這樣一來,就非拼個魚死網破了。」 「可是玉兒,我看你倒並不害怕。『土匪』抓你的時候,你也沒驚慌失措,難道說你早就看出來了他們是假扮的?」古平原也不免好奇。 常玉兒搖頭道:「我又沒見過土匪,怎麼知道是什麼樣子。可是我知道古大哥你不是那種為了一碗茶就與人起爭執的人,你激怒了整個茶棚裡的人,必有所謀,所以我倒是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只要是古大哥你事先安排好的,我又何必害怕呢。」 古平原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常玉兒。真是讓他刮目相看。當初在太谷縣初識時,常玉兒純粹是一副小兒女態,後來闖蒙古、鬥山西、再到京城,這女孩子屢經變故,竟歷練得如此深沉機變,這份膽識與眼光就是尋常男子也不多見。 「怎麼了?」常玉兒見丈夫注目自己,不大好意思地微微低下頭。 「哦,沒什麼。」古平原回過神,輕出一口氣,「我是想起了自己,當初赴京趕考時純粹是個不諳世事的書生,十年不到的工夫,當囚犯、服苦役、做生意,照照鏡子,哪裡還有當初那個只會讀八股文章的舉人樣子。」他帶了點苦笑,「世事難測,誰知道今後還有什麼事情等著我呢?」 「等著我們!」常玉兒站在古平原身前,望著他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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