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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五


  說完了他拔腿就走,古平原吃了一驚,王府之內又不敢大聲喊叫,只好在後面追,可劉黑塔步子大,三步兩步就進了那門裡。

  古平原心裡暗暗叫苦,這劉黑塔真是闖禍的胚子,這要是闖進內宅,驚了王府的女眷,那可是殺頭的罪名。

  「站住,腰牌呢?」今日王府進出的人特別多,王府護衛自然不夠用,理所當然地調來了由醇親王掌管的神機營把守,大門前帶隊的正是統領伊桑阿。他聽見一個士兵正在大聲問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本來沒在意,可是眼光一掃,頓時覺得血湧上頂梁門。

  「我來問問,你們到那邊盤查吧。」伊桑阿強自鎮定走了過來。

  幾個士卒見那女子長得姿色絕美,還以為伊統領年輕好色,打算調戲一番,於是知趣地躲得遠遠。

  「你怎麼來了?」伊桑阿急急地問。

  「我怎麼就不能來呢。」蘇紫軒萬事俱備,一接了乞丐的報信,換上久已不穿的女裝,趕往醇郡王府,果然如她所料,把守的人正是伊桑阿。

  「這是商人的萬茶大會,你來做什麼?」伊桑阿知道蘇紫軒此來絕無善意,打定主意決不能讓她進去。

  蘇紫軒看了他一眼,立時把他的心事都瞧透了。她不露聲色地問了一句:「你只管問我,為什麼不問問我的貼身丫鬟此時身在何地?」

  「在哪兒?」

  「在刑部大堂門口。你要是敢阻我進去,或者壞了我的事兒,她就要拿著那樣東西進刑部了。」蘇紫軒說得斬釘截鐵。

  伊桑阿與她幾番相會,處處落了下風,心底的焦慮已經讓他那根繃緊的弦快斷掉了,這時忍無可忍,雙手抓住蘇紫軒的肩,怒目瞪視著她:「你到底要逼我到什麼時候,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有膽子就動手啊,我一個人的性命,換你滿門抄斬,太值了!」蘇紫軒盯著伊桑阿的雙眼,見他額頭沁出汗水,雙手也情不自禁地鬆開了,她不屑地笑了笑,從伊桑阿身邊走了過去。

  伊桑阿緩緩回頭,望著蘇紫軒鎮靜自若漸漸遠去的背影,眼神中滿是驚疑與恐懼。

  古平原還真猜對了,劉黑塔鑽進去的這道門就是通往內宅的一道旁門。可為什麼沒有人守著呢?一來後花園本身就是內宅的一部分,內宅與內宅之間向來無需把守。二來,府裡的管家雖然知道後花園要辦萬茶大會,可他以為京商的人全權包辦此事,關防自然也是由他們負責,而李萬堂又以為王府的守衛重責該由王府護衛承擔,兩面都是「想當然」,結果就將最為重要的一件事給漏了過去。

  別看通往內宅的門無人看守,可也沒人敢隨便往裡闖,誰不知道這是王府,半點行差踏錯就是掉腦袋的罪名。

  可偏偏就是劉黑塔想不到這一點,急上來不管不顧,一頭撞了進去。

  裡面是一條小夾弄,王府的院子多,彼此之間要麼是院門互通,要麼是夾道相連,而行不兩步就是左右岔道。

  等古平原趕到,劉黑塔早已是蹤跡不見,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

  古平原這時可傻眼了,心裡登時一涼,知道劉黑塔此番非闖出彌天大禍不可!

  怎麼辦?是就此退回去,還是繼續找?古平原腦子飛快地轉著,其實不用多想就知道,要是找不到劉黑塔,或是被別人撞見他,那就是不得了的罪名。

  非但要找而且要快,古平原急匆匆順著左邊的小夾道追了下去。

  往前走了大約四十多步,右手邊牆上又是一個月亮門,往裡一望,裡面居然還是一個園子,古平原以為劉黑塔必是跑到這裡尋「方便」,便也一步邁了進去。這座園子是仿江南園林而建,園中散落著幾塊「瘦、漏、透」的太湖奇石,牆邊栽著一圈木芙蓉,回廊圍繞,鬥角飛簷,園子正中有個碧波蕩漾的池塘。

  因為被樹木和怪石遮了眼,古平原轉過來走到池塘的邊上才看到,原來岸邊還有一座石拱橋連著湖心小島,島上有一座精巧的涼亭。

  就在此時,古平原已經悚然發覺島上的亭子裡有人,而且是個女人!

  他可不知道,這裡其實是王府大福晉後房的小花園,是福晉早晚納涼解悶的地方。雖然古平原不知道這是什麼所在,但一見有女眷,立時就轉過身,想要抽身而退。

  「站住!」亭中的女人開了口,語氣中竟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這位旗裝女子非是旁人,正是當今同治小皇爺的生母——慈禧太后!

  她今兒一早由安德海陪著,悄悄來到了醇郡王府,又由她的妹妹——王府的大福晉悄悄接進府中敘話。這件事做得保密之極,連醇郡王都不知道聖母皇太后來到了自己府上。

  姊妹二人已有些日子不見,就在小花園裡聊天,聊的不止家常,還有些宗室裡的秘聞,故此身邊只留安德海伺候,囑咐旁人一律不得進園子。

  大福晉因為乍聞太后駕到,一時忙亂,出了些汗,在亭子裡又受了風,偏頭痛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厲害,忍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慈禧心疼妹妹,便讓安德海扶著大福晉進房服藥。

  大福晉一去,園子裡除了慈禧之外一個人也沒有,偏就是在這工夫兒,古平原匆匆忙忙地闖了進來。

  慈禧見一個陌生男子滿面惶急地走了進來四下張望,開始的時候心中不解,但很快就看出來,這人肯定不是王府中人,再一想,明白了幾分,心中好笑,便問道:「你可是來此參加萬茶大會的茶商。」

  「正是。」既然人家問話,古平原就不能不答了,見這女子容顏俏麗,和顏悅色,懸著的心放下一半,「在下不熟悉道路,誤闖後宅,還望小姐見諒。」

  「你,你叫我什麼?」慈禧一怔。

  「您……難道不是王府的千金麼?」古平原見她服飾華貴,氣度從容,年紀又輕,還以為是王府的格格在園中遊玩。

  其實慈禧年紀不算輕了,她是道光十五年生人,算到今年已經二十有八了。可是她保養得法,每天早晨起來,先由小太監用和田羊脂白玉籽料做成的玉棒在臉上、頸上滾三百下,隨後牛奶淨面,百花入浴,還要服食一種太醫院用紫蘇、牛樟芝、月見草等藥材依古法蜜煉而成的丸藥,稱之為「不老丸」。

  故此,別看慈禧是望三十的人了,肌膚依然嬌嫩如玉,吹彈得破,望之如同少女,也難怪古平原會誤認了。

  慈禧心中高興,以往她梳妝打扮之後,太監宮女都齊聲誇讚,可那一百聲也比不上這素不相識的人無意中的一語。

  這一高興,慈禧忍不住就要多問兩句,便接著道:「你是從安徽來的?」

  古平原微微一愣,不知道這位王府小姐是如何得知自己的來歷。

  其實慈禧對安徽口音是再熟悉不過了,她的父親惠征當年做過的最後一任官兒,就是安徽徽甯池廣太道道員。慈禧隨父上任,在安徽整整住了兩年之久,而這兩年恰好是慈禧少女時代最後的自由時光,此後她就被選入宮中。所以在安徽的日子對於慈禧來說是段很好的回憶,一聽古平原是徽州茶商,人又是長身鶴立,英氣勃勃,心中頓時便有好感。

  「你叫什麼名字?」

  「寒賤之名,不敢有污小姐清聽。」

  「是我問你的,怕什麼?」

  「是,在下古平原。」

  「哦。」慈禧點了點頭,別人在他面前都是跪著回話,一臉的奴才相,現在碰上個不知自己身份的男人,她倒是覺得蠻有趣,「聽說後花園裡現在熱鬧得很,你給我講講。」

  古平原心裡急得如同火上房,哪有心思陪她閑嘮,可又不敢得罪,心不在焉地講了幾句。

  慈禧是什麼人,很快便看了出來,輕輕一笑道:「看來你是魂不守舍,只惦記著那邊的萬茶大會。你們這些商人哪,心裡只有個錢字,難怪白樂天有句詩雲,『商人重利輕別離』。」

  這話古平原可不愛聽,心想一個生下來就錦衣玉食的王府小姐,哪裡能懂得商人顛沛南北的辛苦。「世人都說『士農工商』,把商人排在最後,說是言利之徒,其實是大錯特錯!」

  「喔,難道說『無商不奸』這話也錯了?」從來沒人敢說慈禧一個「錯」字,她聽來倒是很新鮮,並不以為杵。

  「當然錯了。」古平原正色道,「這是世人的誤傳,其實是『無商不尖』才對。」

  買米的商家在量米時會以一把木尺削平升鬥內隆起的米,以保證分量准足。銀貨兩訖成交之後,商人便會另外在米筐裡拿出些米加在鬥上,這樣已抹平的米表面便會鼓成一撮「尖頭」。此事已成習俗,所謂「無商不尖」說的是做生意的道理,即但凡做生意,總給客人一點添頭,這樣才能留住回頭客。

  慈禧讚賞地點了點頭,「想不到你腹笥倒廣,說起話來也很像個讀書人。」

  「讀書人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就算是進學當了官,洋人的槍炮打來,還不是束手無策。」古平原隨口答道。

  「你說什麼!」當年英法聯軍打進北京,害得咸豐帝避走熱河,最後死在避暑山莊,生性要強的慈禧一向視之為奇恥大辱,被古平原無意中一刺,臉上頓時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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