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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四


  「就算有人知道了,也沒什麼大不了,這姐姐去看妹妹,還能有人說閒話不成?」安德海一句話,這事兒便算是定局了。

  可誰也沒想到,安德海和慈禧的行蹤都落在了遍佈皇城的「杆兒上」乞丐幫的眼裡,他們都認識安德海,至於那個女人,卻是無人識得。不管怎麼樣,拿了人家的銀子,今天西太后宮中哪怕是鑽出一隻耗子,都得把信兒給人家送到。

  「各位,各位。」李萬堂站在王府後花園的花廳階上,對著園中的來自全國各地的商人拱手一揖,「今兒能在王爺府裡辦此盛會,我與諸位都是三生有幸,我先代天下商人謝過王爺了。」

  說罷,他轉過身幹淨利落地給王爺打了個千,端坐花廳正中的醇郡王只微微點了點頭。他是王爺,按清朝的儀制是禮絕百僚,即使是中堂向他請安也可不必還禮,更何況他心裡根本就瞧不起這幫錢眼裡翻筋斗的生意人。

  從心裡往外說,醇郡王壓根就不同意在自家的花園辦什麼萬茶大會,恭親王以「六哥」的身份壓他,又提了京商報效國庫的事情,要他以國事為重,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沒法子,這才勉勉強強應了下來,心裡就如吃了蒼蠅般膩味。

  但那是前兩個月的事情了,現在醇郡王可是順氣得很。要知道王爺這個名頭聽起來響亮,可一年下來俸銀不過五千兩,祿米不過五千斛,王府的開銷大,他又是散佚王爺,要不是仗著先帝賞了幾處莊子,其實是入不敷出。

  府上的西席李先生知道他的苦惱,借著萬茶大會這件事出了個主意:進花廳與王爺一起品茶收一萬兩銀子。這一筆下來,醇郡王府輕輕鬆松收進二十多萬兩雪花白銀。

  醇郡王心下高興,但面上還是淡淡的,只是也暗自咋舌,為這群生意人手面之闊感到吃驚。

  還有一樣更為得意的大事,醇郡王至今誰也沒告訴,只是在與一旁侍坐的李西席偶爾目光一碰的時候,兩個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這時花園裡各地的茶商都可小聲議論開了。

  「京商憑什麼代表天下商人向王爺道謝,口氣也忒大了。」

  「就是,我看他李萬堂是美得找不著北了。」

  「沒聽說嗎,京商已經把『天下第一茶』拿到手了。」

  「按說這京商手裡也沒好茶呀,用什麼奪天下第一?」

  「是呀,我也納悶呢。」

  一個人說話聲雖小,可花園裡足有上百號人,這一議論紛紛,園子裡就有些亂了。醇郡王一皺眉,李萬堂趕緊又一拱手,對著眾家茶商道:「各位,既然來了,規矩當然都知道了。三位公認的品茶大師就在假山上的亭子裡品茶,他們評的是第二到第十名的好茶,至於這『天下第一茶』自然要請天潢貴胄的醇郡王來評。」

  他向一旁看了看站在台下的李欽,李欽點點頭,李萬堂這才說:「看樣子都到齊了,我們這就開始。」

  事先早已按照報名的先後順序發放了號牌,這品茶的順序就是按號牌上的序號而來。不僅王爺和三位品茶大師,花園中只要是有座位的茶商,每人都有一杯茶喝。

  園中安放好許多圓桌,每張可供六人圍坐,恰好是兩組,古平原、郝師爺、劉黑塔與林查理和他的兩個夥計坐在了一起,位置就在假山與花廳之間的卵石小路旁,周圍自然是有不少的奇石異草。

  劉黑塔自從進了王府後花園就對這精緻無比的園林讚不絕口,不過他是粗人,說來說去就是「好看」、「真好看」。林查理忍不住問他:「你說好看,究竟好在何處啊?」

  「這個,這個。」劉黑塔撓撓頭,憋了半天才道:「你看那些花樹我都沒見過,可不是好看嗎?」

  「這也不怪你沒見過。有些花樹並非天然長成,而是京中園藝大師卓三三的手筆,此人一生精研園藝,移花接木的本事已臻化境,真可謂是出神入化了。王府一年三次請他修剪園林,每次至少一千兩的酬金。」

  「媽呀,這麼多銀子就剪幾棵樹?妹夫,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劉黑塔一聽幾蓬花樹每年要花三千兩銀子,更奇怪的是古平原竟連這種事都一清二楚。

  古平原聽他又胡亂地叫,沒法接口,只好對著郝師爺苦笑一聲。

  黃銅小鑼敲了三響,眾人期盼已久的萬茶大會便正式開始了。

  不少小茶商雖然千里迢迢來了京城,可一打聽參加這萬茶大會的都是聞名遐邇的「勁敵」,自個兒掂量掂量自個兒的分量,不願意白拿幾千兩銀子只做個陪襯,也就悄沒聲兒地偃旗息鼓。因此今兒來的幾乎都是名茶,數量雖不多,個個大名鼎鼎,這第一個上場的便是浙商帶來的西湖龍井。

  事先大家都想到了,說是比茶葉,其實看的還是茶藝。不出所料,一個身著白衫,腰纏玄巾的青年快步來到花園正中用幾塊大石壘成的臨時高臺上,上場之後四方一個羅圈揖,笑容滿面,手底下的工夫更是為人稱道。就見他雙手在桌上左右一分,眾人眼前一花,茶匙、茶漏、茶荷、茶倉、茶夾、茶漿、茶針、茶擂就整整齊齊地擺在了茶盤兩旁。

  「好。」園子裡都是識貨的,小夥子露了這一手,已有幾個人在叫好了。

  再接下來,聞香杯、品茗杯擺在案前,小夥子每一個步驟都是動作如飛,快而不亂,賞茶、賞泉、洗杯、涼湯、投茶、潤茶、奉茶、聞茶、品茶,一氣呵成。一旁有個嗓音洪亮的僕人隨著他的動作高聲報著:「初識仙姿——靜賞甘霖——洗滌凡塵——玉湖太和——玉潤蓮心——鳳凰點頭——輕捧玉瓶——春波展旗——聞香識韻——共品香茗。」

  有人認識這小夥子,知道他是杭州西湖畔,歷代經營茶園的南宮世家的大公子,沒想到年紀方及弱冠,居然有這麼一手好茶藝,真是家學淵源,小夥子人長得又漂亮,穿得也體面,更是博了好感,眾人都是讚不絕口。

  南宮公子畢竟年紀輕,聽得一片叫好聲,心下得意,臉上像飛了金似的,不由得就帶出幾分來。古平原一開始也認為這年輕人有本事,現在一看又覺得未免有些飛揚浮躁,等到茶杯入手,細細一品,果不其然,茶葉那真是沒得說,就是沏茶的人性子急了些,入口的滋味便差了些,顯得不夠甘醇。

  在座的都是品茶高手,於是除了浙商的人還在叫好,別人慢慢都收了聲。

  再下來,眾多好茶紛紛登場:六安瓜片、金壇雀舌、普陀佛茶、休寧松蘿、廬山雲霧、恩施玉露、蒙頂甘露、閩北水仙等等,接連上臺展示茶藝,果然就如同郝師爺先前所說,其實論步驟大同小異,全看茶藝師的手法如何了,但這手法也都差不多,能到這裡來亮亮身手的,那都是千錘百煉的工夫,輕易不會出紕漏。

  一開始,眾人齊觀藝,細品茶,一個多時辰過去以後,漸漸地就都失了興致,除了閩商的武夷大紅袍請來閩南高僧岦雲大師,那一手超凡入聖的茶藝震驚全場之外,別家的茶藝就很難引起大家的興趣了。

  旁人還好些,雖說品茶品得沒了滋味,可還能坐著看下去。只有劉黑塔不管這套,他只愛喝酒不愛喝茶,勉強喝了幾杯,如同牛飲,後來看臺上衝衝泡泡,翻來覆去也沒什麼新鮮花樣,不由連聲叫苦:「早知道這樣,我也不進來了,這要坐上一天還不把我悶煞。」

  郝師爺左手一杯「巴山雀舌」,右手一杯「太平猴魁」,正在與古平原談笑,說是這兩種茶的茶名恰成一副「無情對」。聽到劉黑塔抱怨,他笑呵呵地轉過頭,打趣道:「喔,當初是哪個死皮賴臉非要進來看稀罕不可,現在說不看了?你可知道帶你一個人進來就要兩千七百兩銀子哪!」他這是把八千兩一拆為三。

  劉黑塔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理虧,也就不說話了。但他只老實了一會兒,就又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抓耳撓腮,猛然一起身。古平原連忙一拉他:「劉兄弟,這是王府,可不比別處,你千萬別亂動。」

  「這我能不知道嘛,這個,這個,不是人有三急嘛!」

  劉黑塔倒是沒說假話,內逼上來,他急著去方便,古平原不放心他一個人去,只好在後跟著。

  要說這茅房,別管是貧民小戶還是王府大宅,都是必不可少的地方。王府內不能亂走,早有僕人指點方向,花圃旁邊有個影壁牆,牆後面就是那「不雅之地」。

  古平原與劉黑塔到了近前一瞧,呵,敢情等在外面的人排了長隊了。要知道這是品茶大會,人人都灌了一肚子的水,時間一長,都往茅房跑。

  劉黑塔可等不及了,他沒那麼好的耐性,四周看看,忽然眼前一亮,一捅古平原。

  「那兒牆上有個小門,我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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