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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二


  古平原被他說得臉一紅,倒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我且猜一猜,如今京城裡最熱鬧的就是不久之後的萬茶大會,你這個生意人莫不是也來湊這個熱鬧。」

  古平原不好再瞞,便認真地點了點頭,把自己帶著蘭雪茶意圖揚名的事兒說了出來。

  「那可難了!我聽說如今是京商使了大筆的銀子,恭親王已經點頭答允了這個『天下第一茶』歸京商。有了第一,就有第二、第三,這樣排下去,處處是銀子說話,你的茶再香,到了人家嘴裡也不過是味同嚼蠟罷了。」

  這話正說中古平原心中隱憂,不由得就道:「既然如此,何必叫萬茶大會,乾脆叫萬銀大會罷了。」

  「好名字!」蘇紫軒撫掌大笑,「明兒我就替你寫塊匾,到了那一天送到醇郡王府可好。」

  古平原一時激憤,見蘇紫軒取笑,苦笑著搖了搖頭。

  蘇紫軒瞥了他一眼,覺得火候已到,忽然正色道:「何必發愁呢。古老闆,你來看。」說著順手拿起桌上一個酒杯,瞅准了投到曲水流觴的水道裡。

  水道裡的託盤本來依著順序緩緩順流而行,蘇紫軒這一個杯子投過來,水花四濺,頓時打翻了最前面的一個託盤,其餘的也橫七豎八撞在一起,頓時不成樣子。

  「客官,您這是做什麼,這好端端的酒……」跑堂的急得連忙趕過來。

  「急什麼,加倍賠你的錢。」四喜早前一步攔著。

  「古老闆,你看清了嗎?」蘇紫軒目中帶笑望著古平原。

  古平原若有所悟,「你是說……」

  「對啊,京商劃好了路,以為可以高枕無憂,其實只要打亂了最前面那一環,後面的就全都沒用了。」

  「最前面那一環是恭親王。」古平原也是個心思靈敏的人,立時就想了出來。

  蘇紫軒認可地點了點頭。

  「可是……」古平原就是這一點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怎麼去破解,京商在恭親王那兒出了六百萬兩,自己難道還能大過京商去?

  「你把事情想左了,只想到銀子要壓京商,可是就沒想一想,有沒有什麼人能壓過恭親王?」蘇紫軒輕飄飄一句話在古平原聽來如同醍醐灌頂。

  「崇大人,事情便是如此。」古平原坐在一位白須老者身側,雙手扶膝,神色恭敬,「我今日來一是看望大人,二來大人久在朝中為官,我特來請教,有什麼人能和恭親王分庭抗禮。」

  那老者便是當初在蒙古草原對古平原極為賞識的理藩院尚書崇恩,他是京中土著,告老之後便在玉泉山歸了本旗。古平原想到了這位老大人,輾轉打聽到他的住址,備了厚禮特來求教。

  「哎呀,你這可問住老夫了。恭親王是秉國親王,軍機處的領袖,食雙親王俸,什麼人能與他平起平坐,甚至壓過一頭?這老夫實在想不出來。」崇恩攤了攤手。

  見古平原一臉的失望,崇恩又道:「不過我倒替你想到了一條路子。」

  「哦?」古平原舉目待聽。

  「內務府。內務府管皇家進貢的禦茶,一來這是筆大生意,二來無論什麼茶只要被內務府挑中成為內廷供奉,必然是聲名鵲起。如今的內務府總管是當年我手裡取中的進士,我寫一封信,薦你去見見他。」

  古平原大喜過望,誰知拿著崇恩的這封信見了內務府總管,人家一聽不過是個普通茶商,立時揉鼻子打哈欠,一副老大不耐煩的樣子。古平原深通人情冷暖,慣看世態炎涼,便知道這人不地道,人走茶涼已經不把崇恩大人放在眼裡,只得忍氣吞聲辭了出來。

  看來此路不通,古平原站在內務府的走道上,只顧低頭想事情,冷不防撞在一個人身上,這人手裡拿個託盤,也沒看見古平原,兩個人結結實實撞在一處。古平原倒沒什麼,這個人可慘了,託盤翻落在地,上面的十幾束絹花和一捆彩帶悉數落在地上。

  那人連忙低頭去揀,古平原定睛一看,心裡暗暗叫苦,看服色這是一名太監。太監身有殘疾,連帶心裡也總有那麼一股彆扭勁兒,得空就要發作出來,沒理還要攪三分,何況如今是自己理虧,等會兒還不被罵得狗血淋頭。

  他也顧不得多想,忙俯下身幫人家揀東西,等把東西都放在託盤上,兩個人這才同時抬頭。

  這麼一望不要緊,古平原立時腿一軟,咕咚一聲坐倒在地,目瞪口呆看著面前這個人,就像被雷殛了一樣,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還是對面那人先帶著哭腔開了口:「古大哥,是你吧?古大哥,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連材兄弟!」古平原大叫一聲,撲過去死死抱住這個人的肩膀,把他那張臉看了又看,又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兄弟,我以為你死了,可你怎麼、怎麼當了……」

  出現在古平原眼前的赫然竟是早已死在山海關,屍首被懸城門樓子上的寇連材。古平原咬了咬自己的手指,沒錯,這是真的,這個當初義氣深重,冒險把自己從許營官的客棧房間裡換出來的流犯兄弟居然沒死,還好端端地活著。他一時如癡似傻,不自覺地晃著頭,震驚地看著寇連材,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反應能力。

  寇連材臉上也寫滿了似哭似笑的表情,但是他比古平原還要冷靜一些,左右看看,二人這一番動作已經驚動了不少內務府的人,他擦了一把眼淚,拉起古平原。

  「古大哥,咱倆找個地方好好聊一聊。」

  內務府緊挨著皇城根兒,在皇城腳下有一片街市,人稱「鹽集」,取「閹」、「鹽」諧音,是專為不能遠離宮中的太監們提供買賣、歇乏、飲食甚至賭博之所,生意極為紅火。這地兒雖然就在大內侍衛眼皮子底下,但是因為給侍衛老爺們抽成,所以人家也是睜一眼閉一眼。

  寇連材就是把古平原帶到了鹽集裡,這裡不是禁中,出入無礙,到了一家二葷鋪,裡面喝茶飲酒聊大天的都是公鴨嗓的太監。兩人揀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古平原一肚子的疑問,迫不及待地開口道:「我當初一出關就托人回去看你有沒有事,結果那人回來說你已經被處死了,屍首懸在山海關上,他難道說了假話。」

  「並不假。」寇連材慢慢地搖了搖頭,「只不過死的是個站籠裡的囚犯而已,拿來殺雞給猴看罷了。」

  他隨著自己的話語陷入了苦澀的回憶中:「我被許營官帶回了尚陽堡,他費了好大的手腳才掩住了自己偷漏軍款的事兒,自然是恨透了你,連帶還有幫你逃走的我。於是一回到營裡,分派給我幹的都是最累最險的活兒,要不是我跟著古大哥你學了幾手本事,早就被熊吃了,被雪坑埋了。許營官三天兩頭藉故責罰我,把我綁在木樁上,用燒紅的鐵絲在身上燙花,然後用鞭子抽,用鹽水潑,好幾次我都疼死過去……」想到那無邊的痛楚,寇連材依舊是渾身瑟瑟發抖。

  「兄弟……」古平原聽得心如刀割,要是知道自己把寇連材害得這麼慘,無論如何,腦袋不要了也得回奉天大營自首。他緊握寇連材的手,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自己早晚要被許營官打死,與其這樣零敲碎打地受折磨,不如一死百了,於是準備了毒藥,打算在我母親忌日的那一天服毒自盡,到泉下去侍奉父母雙親。」

  這時從京裡來了一個老太監,是奉命到關外採辦御用的人參。都知道太監難伺候,這個差事便落在寇連材頭上。

  寇連材一心求死,卻被這老太監給發現了,他說:「你要死,我不攔你,不過我可以給你指條活路。」

  這活路就是把自己閹了,然後由這老太監帶到宮裡去。寇連材思來想去,到底是好死不如賴活,便點頭同意了。本來新入宮的太監都不能超過十五歲,年齡大了便有危險,幾乎是九死一生,多虧這老太監在「去勢房」裡當過差,知道一些偏方,保住了寇連材的性命。

  「就這樣,我養好傷到了宮裡,也已經快兩年了。」寇連材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啪」地一聲,古平原使力握碎了手裡的酒杯,想不到無意中鑄成大錯,他心中恨透了自己,寇連材比自己還小著兩歲,與弟弟平文一般歲數,可是眼下額角鬢邊已經有了白髮,可見這兩年過的是何等煎熬。

  「是做哥哥的對不住你……」當初自己在關外一向照顧寇連材,他也把自己當親哥哥一樣看待,怎料最後竟是自己害苦了他,古平原的胸口沉甸甸地仿佛壓了一塊大石。

  「古大哥,你千萬別這麼說。」寇連材紅著眼,安慰地拍了拍古平原肩膀,「後來我也想開了,怎麼活著都是活,不受罪比什麼都強。」

  「太監不也可以出宮嗎?我帶你回徽州,給你買一處宅院置上地,將來……」古平原忽然打住,表情又是難過又是辛酸。

  寇連材苦澀地一笑:「我這種人在天底下就只有一個去處,只能呆在這兒。這兒也挺好,雖說有時候也挨罰,不過頂多是罰跪不給飯吃,比大營裡強上百倍。」他強作笑顏,「古大哥,你就不用擔心我了,更加不要自責。我自知性子懦弱,外面處處都是虎豹狼豺,反不如宮裡的世界安靜平和。」

  話雖如此,古平原何能不自責,寇連材不願讓他多想下去,轉開話題道:「你不是回了家鄉嗎,怎會跑到內務府去了?」

  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古平原簡短截說了自己的遭遇,最後說到來京裡參加萬茶大會,經崇恩大人指點來找內務府總管,結果卻不如人意。

  「嘿,要我說你就是和內務府的總管大臣接洽上也沒用。」寇連材進宮兩年,平素聽那些太監空閒時顯能耐聊大天,對京城官場並不陌生,「內務府總管在恭親王面前都不敢直腰,別說京城,整個大清朝,凡是有頂戴的,就沒有人能大過恭親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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