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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七


  古平原一進來就發現了這處不尋常的地方:「怎麼還用明黃色的綢子圍著呢?」

  「那叫土龍。」郝師爺解釋著,「這『都一處』是個老館子,可是生意一直不好,連大年夜都不敢歇,為的是多賺幾個小錢。有一年大年夜,別家館子都關張了,只有他家還做著買賣。正愁沒客人上門,有個打扮不俗的老爺帶著兩個僕人來吃飯,臨了問他這飯館的名字,掌櫃說沒名字,是個無名小店。那人說既然別家都關了張,只有你這兒還開著,那就叫『都一處』吧。掌櫃也沒當回事兒,誰曾想第二天有兩個小太監送來一塊虎頭匾,上書『都一處』三個大字,敢情是乾隆爺的御筆,昨晚上那人正是微服私訪的皇帝。」

  「有這種事兒。」古平原也聽呆了,「後來呢?」

  「店主人很聰明,把大堂正中央的那條道留了出來,說是禦道。誰不想踩踩皇帝走過的禦道,於是這店的生意就火了百倍。名聲在外之後,掌櫃的把這條道用綢子圍了起來,只許看不許走,也不打掃,時間長了落的土漸漸隆起,就成了一條土埂,可是人家不管它叫土埂,因為是真龍天子留的痕跡,所以叫『土龍』。」

  「哦。」事情倒是真的很有趣,不過古平原心裡裝著事兒,不大工夫就又愣起了神。

  郝師爺大大地歎了一口氣:「你肯定是有事情瞞著不說,老哥哥我是幹什麼的?我是師爺,整天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你要是心裡沒事,我剜了這雙眸子去。」

  古平原憋了好幾天,也實在是想向人吐一吐心事,郝師爺又與他相交有年,彼此相處得如同兄弟,自己的心事卻也不妨在他面前透露透露,便也歎了口氣,把常玉兒的事情講給郝師爺聽,末了可說了:「郝兄,這事情可牽扯到人家姑娘的名節,你聽了也就罷了,千千萬萬別往外傳。」

  「嗨,我造那個口孽幹嘛。」郝師爺知道輕重,但卻對古平原的做法頗不以為然,「這位常姑娘那天我也算是見了一面,長得那是沒的說,花一樣水靈靈的妙人兒,年紀相貌和你都般配,難得還是個孝女,『德容言功』最起碼占了兩條,剩下兩條我估計也差不到哪兒去。論起家世嘛,雖不是書香門第,但一看就知道,常家本分厚道,和你又頗有緣分,這門親怎麼就結不得?還至於把你愁成這個樣子。」

  「那不是……」

  「我知道,你還在想著那個陳王妃是不是?老弟,那個女人可千千萬萬不能沾哪,那是從逆匪屬,沾上就是一身皮,搞不好把全家人的命都搭進去。」郝師爺壓低聲音勸道。

  古平原苦笑一聲:「她是從逆匪屬,我也不是什麼清白人兒,一個私逃入關的流犯而已……」他陡然打住,已經知道自己心神恍惚之下,一不留神說走了嘴。

  「什、什麼!」郝師爺吃了這一嚇,差點把白瓷酒盅咬掉個碴兒。

  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古平原也只得源源本本地把當初自己私逃入關的事兒講說了一遍。郝師爺聽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啊」了半天,猛然回過神來:「老弟,你這可是太險了,好在如今已經平安了。照我看,奉天大營沒發下海捕文書,大概是那許營官做了手腳,估計是把你報了個病亡,又或者乾脆混在大赦名單裡一窩燴了。這樣看來,你如今應該不必擔心關外那邊來抓你,只要沒人主動舉發,就不會有什麼事兒。」

  「我也是這樣想。」古平原點了點頭。

  「那常玉兒當然知道你的逃人身份了。」郝師爺忽然想到一事。

  見古平原點頭,郝師爺連連贊道:「難得難得,人家姑娘這是把一條命都交給你了,你還在猶豫什麼!老弟,你要是負了人家,老哥哥我第一個不答應。這樣吧,我帶著常家父女回徽州,我來當大媒人,這事兒都包在我身上。」

  原本只是一吐苦衷,沒想到招惹來一個大包大攬的,古平原急出了一頭汗,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就聽樓下傳來一聲震天長吼。

  這吼聲震耳欲聾,而且驚心動魄,郝師爺本來正在興致勃彼地追問,乍一聞聲嚇得渾身一激靈,愣了愣神才道:「這、這是什麼東西在叫?」

  古平原也吃了一驚,可是又覺得這聲音好耳熟,仔細想了想,說:「哎,這不是虎嘯嗎?」

  「老虎叫?」郝師爺只覺得匪夷所思,「嘿,老弟你聽錯了吧?這又不是深山老林,這是北京,是天子腳下,哪裡來的猛獸?」

  古平原也覺得納悶,但他深信自己沒有聽錯。關外的奉天大營,每年兩次進山圍獵,都要帶一隊流犯運送配給。這是個苦差事,通常都是派初來乍到的犯人去,古平原初到關外時也去了三、四次。白山黑水間月牙熊、東北虎都是常見的猛獸,他對虎嘯之音自然不陌生。

  這時候,店裡的小二把菜一盤盤端上來,「紅袖醉雞」、「龍門鴨掌」、「翠蓋魚翅」……熱氣騰騰讓人饞涎欲滴,再加上陳年老酒酒香撲鼻,郝師爺急不可待地夾了一筷子往嘴裡放,嘴裡還不忘問店小二:「我說你們這樓下是什麼東西啊,是老虎嗎?」

  「呵,這位爺您耳朵夠靈的,沒錯,就是老虎。」

  「養貓養狗養八哥,那是玩意兒,哪怕養猴子都不稀奇,有養老虎玩的嗎,就不怕它吃人?」

  「瞧您說的,關老虎的籠子鐵條足有雞蛋粗,別說是老虎了就是大象也跑不出來,上哪兒吃人去。」店小二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郝師爺對於北方最遠也就來過北京城,虎皮見過幾張,活老虎還真就從沒瞅見過,一時動了好奇之心,接著問道:「是你們家養的嗎?」

  夥計一晃腦袋,「您甭逗了,那老虎一天吃好幾十斤肉,我們都一處可養不起。」說著他一指街對面,「看見了吧,百年老店同仁堂,是他們家養的。」

  藥店養虎,郝、古二人都是頭一回聽說,都想去看個稀奇,這下子歪打正著,郝師爺也不再追問古平原,二人一個心思,匆匆吃完飯下了樓,直奔街對面而去。

  這時候天近晌午,頭頂上的太陽把街上曬得白晃晃,同仁堂門臉雖大,這時候往裡面瞧,卻是黑咕隆咚看不分明。郝師爺是個花眼,邊走邊眯縫著眼睛往裡面看,心裡直打鼓,不知道這老虎在什麼地方。

  說也巧,就這時候又是一聲虎嘯,把郝師爺嚇得腿一軟,本來正在上臺階,差點摔了個馬趴,多虧古平原在一旁把他扶住。

  「郝兄,你看清楚了,這藥店的前廳裡根本沒有老虎,我看大概是養在後院了。」

  郝師爺眨巴眨巴眼睛,這才看出來古平原說得不錯,前廳裡一張長長的櫃檯,上面擺著幾杆戥秤,後面牆上密密麻麻一排排的抽斗,裡面都是各類藥材。一側還有位坐堂的老先生正在為病患診脈。

  店裡來買藥的人不少,站了好幾長排,藥鋪的夥計正按照每人拿來的藥方,照方稱藥配藥,然後用一個印著同仁堂字樣的紙袋裝好,遞給顧客。

  別看買藥的人多,店裡卻井然有序,十幾個夥計各司其職,忙而不亂,抓藥的人也都安心等待。

  古平原一眼就看出來,同仁堂的掌櫃必是個做生意的好手,偌大的店鋪做起買賣來就如同行雲流水,每一個環節都安排有序,就仿佛高手佈局在下一盤棋,他不由得暗自點了點頭。

  郝師爺卻不是很注意這些事情,他關心的是老虎在哪裡?他見店裡的顧客對於虎嘯聲恍若未聞,知道這老虎必定是在店裡有些日子了,大家才會如此習以為常。

  既是這樣,他便隨意找了個來抓藥的老者問:「老人家,我向您請教件事兒。」

  京人多禮,那老者見問,拱手一揖:「不敢當,有什麼事情問小老兒?」

  「這店裡是不是養了只老虎?」

  老者聽了,上下打量郝師爺幾眼:「尊駕是剛到京城吧?」

  「打南面來,到了沒幾日。」

  「我說呢,這同仁堂養虎,早三個月前就傳遍京城了,大家看新鮮也都看膩了。除了外鄉人,也沒人再當稀罕了。」

  「那這藥店養虎幹什麼?」

  「製藥啊。」老者用手一指,「看見那藥架上擺的一瓶瓶藥酒沒有?那都是用虎骨泡制的,治風濕那是再有效不過了。」

  「不錯。」老者這一說,古平原也想起來了,他到蒙古販藥的一路上,向那藥鋪的夥計請教過藥材方面的知識,對於與「五加皮」有關的藥方更是記得清楚,這時想了起來:「虎骨、木瓜、防風、當歸、天麻、五加皮這些藥材,配上前一年採收的高粱製成的燒酒,稱之為『虎骨木瓜燒』,對於風寒濕邪侵浸經絡有奇效。」

  「小夥子,你倒是半個行家,不過市面上的『虎骨木瓜燒』大多用狗骨代替虎骨,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只有同仁堂這兒賣的藥酒貨真價實。買三瓶酒就可以到後院看看活老虎,這排隊的人不少都是來買這味藥,好多人買了還要帶到外地去送給親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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