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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五


  「管不管倒是兩說。」古平原問那小夥計,「我倒要問問清楚,那幾個人是什麼來路,為什麼攆人出自家的買賣。」

  小夥計又驚又怕連帶著傷心,哭得哽咽得說不出話來。老掌櫃安慰了幾句,吩咐櫃上給拿了半吊銅錢,好說歹說把這小夥計勸走了。他走回來四下看看,見無人注意,便歎息一聲坐了下來。

  「古大爺,要問這事兒,誰都沒有我清楚。就連方才被攆出去的大朝奉、二朝奉,只怕現在心裡還懵懂著呢。」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愣了,人家的事兒自己不清楚,反倒是隔壁的掌櫃門兒清,這是打哪兒說起?

  「唉,按說我是不該多嘴,俗話說『多言賈禍』,咱們開客棧的,迎來送往其實最忌諱這個。不過這些日子天天聽隔壁有人哭,哭得我是心裡堵得慌,今兒總算是哭到頭了,這事兒我要再不找人說說,放在心裡興許就能憋死!」老掌櫃說著打開了話匣子。

  原來隔壁的當鋪三個月前做了一筆買賣,是有人寄賣。寄賣是當鋪主營的生意之一,從中抽取傭金一成到一成五不定。

  寄賣東西的這個人便在「客來升」投棧,不是京城的本地人,自道是浙江的一個捐官同知,來京到吏部「投供」,打算在京裡謀一處好出息的肥缺,沒想到不通行情,銀子帶少了,只得將祖傳的一箱字畫交由當鋪寄賣。

  這人一住幾個月,天天官派十足出來逛街,前後都有下人跟著,當鋪中人早就瞧得眼熟,忽然見他來寄賣東西,當然十分巴結。

  當鋪大朝奉楊明軒今年八十多了,見過的古物無數,一雙眼睛比琉璃廠榮寶齋的掌櫃還要毒上三分,他親自過目,一看箱子裡的東西都不假,但除了一件董其昌的小帖之外,其餘的儘管真,卻不是什麼名家精品,大都是康熙年間一位叫焦秉貞的畫師所做,估了估價,大概能值八千兩銀子。

  但來客一張嘴非要賣八萬兩,而且不拆零也不講價。大朝奉明知這個價賣不出去,不過為了不得罪主顧,只得暫時放在櫃上,權當做個擺設,大不了擺幾個月再還給他。

  就這樣一個多月無人問津,客人來問過好幾回,後來自己有些氣餒,主動降到六萬。就在降價後的第三天,有個陝北的古玩客到當鋪裡來逛,一眼就看上了那幅小帖,再看到焦秉貞的一套字畫時更是眼前一亮,說是有個藏畫的名士,專集這位焦畫師的真跡,肯出大價錢。沒幾天果然陪了個名士派頭十足的土佬來了,一張嘴就給了五萬兩銀子。

  楊大朝奉知道碰上了冤大頭,不肯輕易放過,便說這幾樣字畫是寄賣的,客人要八萬兩白銀。後來那名士又來了幾趟,磨來磨去,磨到六萬五千兩成交。

  幾位朝奉都是滿心歡喜,除了傭金之外,多出的這五千兩銀子,全都歸了自家,年底分紅肯定是一大筆錢。

  那名士坦言身上的銀子不夠,要去找朋友湊,先交了一千兩的定金,要當鋪立個字據,講明若是十日之內不來取貨,那麼定金歸櫃上,如果等不到十天便賣了旁人,那麼要倒賠他六萬五千兩銀子。大朝奉覺得這麼做是萬無一失,便答應了下來。

  又過了幾日,有一天晚上店裡已經打烊了,那浙江的候補官可又來了,一到店就風風火火地,說是家人匯了錢來,吏部已經打點好了,不過不在北京供職,而是要回浙江接個鹽政上的肥差,所以要把那箱字畫取走。

  當鋪裡的人當然要勸他再等等,因為東西已經定出去了,等幾日就可拿到銀子。結果那候補官發了脾氣,喝罵著說:「混賬東西,官面上的事你懂嗎?爺晚到幾日,差事就被別人搶了,一年二十幾萬的出息呢,你賠我不成?」

  好說歹說不行,非要取東西,要麼就要銀子,而且因為急著要走,又降了一筆,五萬五千兩就肯把這箱字畫賣了。差價一萬兩,再加上傭金,裡外一算,這筆利可不小,幾個朝奉一商量,楊大朝奉做了主,乾脆用賬上公中的錢把銀子先墊給他,等那名士來取貨,自家便可穩賺一萬多兩銀子。

  古平原聽到這兒,已是不住搖頭,插口道:「不用問,那名士自然是黃鶴一去渺無蹤了。」

  客棧掌櫃歎道:「一千兩的定金再加上八千兩的那箱字畫雖在手裡,無奈賠了四萬多兩銀子,事情傳揚出去又壞了當鋪的名聲。這當鋪的東家豈肯善罷甘休,不但咬定了要朝奉再加上夥計們通賠,而且全都辭退。方才你們看見的那些打手,就是當鋪東家派來攆人的。東家攆犯了錯的夥計,自然是沒人敢管了。」

  古平原這才明白,想了想那東家做的也不算錯,只是不該縱凶打人。

  「京城龍蛇混雜,這麼惡刻的騙術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郝師爺辦了那麼久的刑名,什麼案子沒見過,此刻也聽得目瞪口呆。

  「不是騙術。」旁人或吃驚、或憤慨,只有古平原動也不動,思索著說了一句話。

  劉黑塔橫眉立目:「這還不叫騙?把人都坑死了!」

  「那也不是騙。」古平原慢慢搖了搖頭,「郝兄,所謂騙術,當然可以依大清律報官抓人,對不對?」

  「是啊。」郝師爺不解其意地說。

  「那麼,倘若說這是騙術,請問當鋪應該去告誰?」古平原將這件事從頭至尾想了一遍,已經全盤了然。

  「告那個候補官啊。」郝師爺道。

  「人家請你當鋪幫忙寄賣,給付了傭金,又是當鋪心甘情願地留下東西墊付貨款,這有什麼錯?」

  劉黑塔插嘴:「那、那抓那個名士。」

  「那就更可笑了。人家來買東西,付定銀,銀子不湊手,情願不要那定錢,說起來是人家吃了虧,憑什麼抓他?」

  「這……」在場眾人面面相覷,這才發覺轉了一圈,居然真的是無人可告。

  「所以這不是騙術,是生意!是利用當鋪中人的貪心做了一筆生意。雖然是邪路子,但從生意經上講還真挑不出什麼錯?」

  「這也叫生意嗎?」劉黑塔晃著大腦袋難以置信。

  古平原淡淡一笑:「這就是京城,在這兒做買賣,真是要一百二十個當心,否則一不留神,哭都找不著墳頭。」

  郝師爺也聽得半張著嘴,此時才想起來問:「那這『生意』如何防呢?」

  「很難,從收定銀,立字據那一刻起,當鋪就註定了要受損失。」

  「若是不給那『候補官』銀子,只將東西還給他……」

  「那等日子一到,不,不必到日子,第二天那名士就會來取貨,到時候你無貨可付,字據在那裡,就要硬賠給人家六萬五千兩銀子,比現在的損失還要大。」

  「要是把那張與名士立好的字據拿出來,說明貨已經賣出去了,這樣不就好了。」老掌櫃也插了一句。

  「這樣當然好,可是您別忘了,這裡面有一萬兩的差價,當鋪貪心,自然不肯明說了。」

  「哎呀……」眾人正在搖頭嗟歎,忽然外面一陣喧嘩,大家不知道又出了什麼事,一起湧到店門口觀瞧。

  門口那個白髮蒼蒼的大朝奉看起來也是個姜桂之性,陰沉著臉許久,忽然向前一沖,打算在當鋪的石頭高臺上撞頭自盡,虧得邊上有兩個年輕夥計,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圍觀看熱鬧的百姓見要出人命,更是大聲嘈雜起來。

  眼看要鬧得不可開交了,忽然從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外傳來一陣喊叫聲,有人正分開人群往裡面走。為首的是幾個僕從打扮的家人,後面跟了個年輕公子,就見這公子二十不到的年紀,生得面薄唇輕,眼神尖銳,走路卻是慢條斯理,待看見被人攙扶著狼狽不堪的老朝奉,忽然緊走兩步,看樣子想要上去招呼,卻又停住腳,回身一個漏風巴掌打在那方才還神氣十足的打手面上。

  眾人一驚,那打手猝不及防更是火冒三丈。京中混混,被人紮一刀也尋常,可就是不能打臉,視為奇恥大辱,非拼命不可。可是說也出奇,等那打手看清楚眼前這個人,忽然像漏氣的風箱——癟了下去,張了張嘴愣是沒敢言語。

  「認得我嗎?」打了人的公子氣勢十足。

  「認得。」打手撫著臉低眉順眼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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