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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


  袁甲三接到軍機處的指示,也是一頭霧水,正要命人去查,郝老爺代喬鶴年寫的一封公事「恰好」就到了撫台衙門的簽押房,文中詳詳細細記述了這一次的經過,只不過把被長毛追殺改成了喬鶴年有意引長毛上鉤,一切都是計劃周詳的結果。

  袁甲三這些日子被兵臨城下的陳玉成壓得抬不起頭,軍機處左一個申飭右一個命令,這個巡撫做得背晦極了。此時自己的屬下未傷一兵一卒,活擒李秀成的親兵幾十人,真是極漂亮的一功,這一功來得正是時候。喬鶴年將這些長毛俘虜送到省城後,袁甲三在撫台衙門接見了他,溫言誇獎一番,同時細問經過。喬鶴年小心應對,語氣不驕不躁,話裡話外把功勞都歸到袁甲三撫民以德,所以百姓危急關頭肯於幫助官軍,故此才能成功。

  袁甲三看這個喬鶴年雖是新任官,卻明白曉事,心裡更是高興,於是命府裡的師爺與喬鶴年一起起草了一通報功奏摺,喬鶴年為袁甲三寫的一句「越境保民,勇於任事,志士揚眉,發逆逡巡」,連文案師爺也拍案叫好,越發使得袁甲三對此人刮目相看。

  不日之後,諭旨一下,所有此役有功之人皆有封賞,袁甲三指揮得當,賞穿黃馬褂;喬鶴年親臨前敵,著加升一級,賞同知銜,遇缺先補。旨意裡特別提到「越境保民」4個字,要天下督撫皆向皖撫學習,既有旨意,滿心不是滋味的新任浙江巡撫李鴻章也不得不派人來向袁甲三道謝,因為被救的皆是他撫地的部民。袁甲三的臉上一掃陰霾,像飛了金似地得意,決定好好酬謝喬鶴年一番。

  「歙縣是個大縣,政務繁雜,且是一省稅收的膏腴之地,一向由正六品通判任縣令一職。我的意思是就由喬老弟以從六品補缺,至於水道巡察使一職,聽說你一向應對裕如,官民兩面的評價都很好,既然如此也不必另委他人,就由你一道兼了吧。反正老弟之才我已盡知,斷無不勝任之理。」

  袁甲三一句話,藩司衙門即行掛牌署缺,轉過天來,喬鶴年便是歙縣的知縣大老爺了。俗話說得好,「殺人縣令,滅門令尹」,一年前自己還是個窮秀才,如今卻一躍成為省內一等縣的縣太爺,握著一縣的生殺大權。喬鶴年看看自己身上的鴛鴦補子,頭上新換的硨磲頂子,忽然覺得恍如夢中。

  轉過頭看,古平原和郝老爺都在沖著自己笑,喬鶴年拱拱手:「這次的事情多虧了二位盡心,喬某感激不盡。」

  「何必說見外的話,我自不必提,全靠了鶴公才能脫離險境,至於郝大哥嘛……」古平原瞥了一眼「老風流」,「他這幾年一直在雜差上兜兜轉轉,還請鶴公栽培。」

  「郝夫子于刑名上很是精通,我正打算借重長才,既然說到這兒,我想聘你做縣衙的師爺。歙縣是個大縣,坐衙問案,管理民政,這水道上的事情我自然忙不過來,也請郝夫子幫我的忙,我下『關書』委你做個水道協辦。」

  這也就是說,一份師爺的修金,一份協辦的俸銀,每個月穩穩當當一百兩銀子到手,再加上三節另奉的贄敬,這樣也算是很寬裕了。郝老爺樂了,「多謝東翁,那麼今後我就是郝師爺了,呵呵。」

  「恭喜鶴公,恭喜郝大哥。」賓主其樂融融,古平原也為他們高興。至於喬鶴年心裡更是煲貼,能蒙天語嘉獎,而且特簡提拔,喬鶴年只覺得在京裡從恭親王和寶鋆身上受的氣,總算是出了一些。

  恭親王此刻正在和寶鋆生氣。

  他這幾日心火甚旺,起因在於江南戰事由利而轉為不利,而歸結到根上,起因就在自己的親信戶部尚書寶鋆身上。

  江南大營與江北大營苦心籌劃經年,眼看就要合攏圍攻江寧,剿滅長毛老巢指日可待,就在此時,戶部忽然斷了各軍的協餉。沒有餉,別說打仗,能維持兵勇不嘩變已是不易了。

  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曾國荃這些朝廷倚重的剿匪大臣急得如同熱鍋上面的螞蟻,一個摺子緊似一個摺子地向京裡催餉,見戶部不理,又紛紛遞私信到恭王府,主旨就是兩個字——「要錢」。曾國藩的信中說得最是明白:「竭力經營,圖此一舉,事之成敗,唯關軍餉。使其功虧一簣者,萬死不足蔽辜。」這無異於在指著鼻子罵戶部了,而誰都知道戶部尚書是恭親王的嫡系,這般扣著軍餉不發放,只怕日子一長,難免有人會懷疑是恭親王從中作梗。

  然而恭親王真的是不明白寶鋆為何要在這關鍵時刻卡官軍的脖子,要說寶鋆與曾國藩還是同年,二人平素並無過節,怎麼平白無故來了這麼一出兒。

  憂讒畏譏再加上疑惑不解,恭親王一見寶鋆打外面進來,臉上還掛著漫不經意的笑容,立時就氣不打一處來,哼了一聲,轉過臉去沒有理他。

  「卑職給王爺請安了。」寶鋆是個心思敏捷的人,也就是老北京話兒說的「機靈鬼兒」,一看見恭親王面色不悅,馬上笑嘻嘻地打了個千。

  他與王爺在私邸素來是熟不拘禮,這一請安見禮,反成戲謔。恭親王是動了真氣,轉回頭質問道:「你為什麼扣著軍餉不給湘軍?你可知道現在江南戰場上九轉丹成在此一舉。李秀成已經從杭州拼命往北面打,要給江寧解圍,若是江南大營和江北大營不能儘快合攏,只要他過了宜興,陳玉成在三河鎮就會發兵響應,這兩寇合兵一處,非把長圍撕出一道口子不可,跑了洪秀全一干匪首,數年辛苦付之東流。到那時,別說朝廷,就是這些統兵將領也饒不了你!」

  說著恭親王頹然坐下,伸手去抓茶杯,一摸是涼的,氣得揚手摔到門前臺階上,嚇得伺候的青衣小廝連滾帶爬地趕忙收拾。

  他對寶鋆從沒有這般聲色俱厲,奇怪的是寶鋆也不害怕,不慌不忙地靜聽恭親王發完脾氣,從袖中拿出一本小冊,放在書桌上,示意王爺看看。

  「這是什麼?」恭親王邊拿起來,邊皺著眉頭問道。

  「我自去年接手戶部,便開始盤賬,南邊打仗天天要錢,又不能封賬來查,所以慢了,上個月才查完,攏了個大概的數目,昨兒剛剛整理成冊。」寶鋆一指那本子,「王爺不是問我為何不發餉嗎?原因就在這冊子裡。」

  恭親王打開來,裡面是自咸豐元年開始對長毛用兵,整整十年的軍費開銷,以及國庫每年的收入賬。當然這不是細目,而是將每一年收入與支出的總賬一一列明,同時寫明國庫餘額。恭親王心緒不佳,沒耐心一行行地看,翻了幾頁便尋到末尾來看。

  這一看不要緊,恭王手一顫,賬冊掉在地上,人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帶翻了小廝剛奉上的熱茶。

  恭親王吃這一大驚,與康熙末年大學士張廷玉邊走邊聽戶部報各地虧空數目,聽到總數時嚇得一腳踩空平地摔傷的原因一般無二。

  「一百萬兩!只有一百萬兩?」恭親王幾乎是喊了出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寶鋆,又看看地下的那本冊子,仿佛在做一場噩夢。

  堂堂大清國的國庫裡,眼下就只有一百萬兩銀子!

  就算沒有其他的用度,光是付給三十萬湘軍的軍餉,一次就要一百五十萬兩之多,難怪寶鋆不給,就算是把國庫搬空了,他也給不起,付不出。

  「這、這是怎麼弄的?」恭親王好不容易定下神來。

  寶鋆歎了口氣:「王爺,這還用問嗎?軍興以來花錢如流水一般,再加上庚申年那一場大賠款,賠給英法兩國一千多萬兩銀子。雖說朝廷歲入三千萬,那不過是浮收而已,真正到了國庫的不到三千萬,這麼一來二去,可不就窮的見底了嘛。據我看哪,現在正是我大清立國以來最窮的時候了。」

  「可這哪行啊,這麼下去,打仗打不了,賑災賑不了,就連官員的俸祿也發不出去,我大清豈不如同經商賠了老本,要、要……」恭親王說不下去了。

  寶鋆接道:「要關張了。」

  「唉!」恭親王一聲長歎,重又坐回椅子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歎我朝自順治年間便『永不加賦』,只能絕了從農田裡打主意的念頭,不過好在『士農工商』裡還有一路財源。」

  恭親王聽寶鋆話裡有話,抬頭看向他。

  寶鋆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王爺,當官的有權,經商的有錢,我有一招,能從那幫闊佬手裡摳個千八百萬的出來。」

  「哦?」恭親王聽了精神一振,「你有什麼招數?」

  寶鋆故作神秘地指了指桌上的茶杯:「王爺,您最喜歡喝的是武夷山的大紅袍吧?」

  「你這是扯到哪兒去了?」恭親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王爺稍安,聽我慢慢說。這茶葉稅是我大清稅賦的重要來源,然而天下名茶雖多,都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誰排名天下第一、誰排第二、第三,從來沒有定論。」

  「那是自然,人皆各有所愛,豈有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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