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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古平原只覺得心裡熱乎乎的,喬鶴年當然也很感慨,他看了看江灘上這些驚魂未定的難民,沖著船夫下令,「先把人都撤到船上要緊。」

  難民人數雖多,來的船可也不少,足夠裝上這些人揚帆遠航了。喬鶴年若有所思,喚過一個船夫低聲吩咐了幾句。

  古平原眼看裝載著大批難民的船隻都走了,唯有自己身處的這條船隻是開出一箭之地便停了下來。

  「鶴公,這是何意?再說為何江邊還停靠一艘空船。」

  喬鶴年稍顯得意地一笑:「平原,你稍安勿躁,且看一出請君入甕的好戲。」

  不大工夫,就聽馬蹄聲響,一隊長毛馬隊呼嘯而來,馬上都是健卒,各拽刀劍下了馬,殺氣騰騰直奔江邊。古平原緊張地看了一眼喬鶴年,忽聽從江邊那艘空船裡傳來幾聲驚慌的喊叫。

  「不得了,長毛來了。」

  「快跑,快跑,別管船了,逃命要緊。」

  隨著這幾聲喊,從那空船上跑出幾個船夫,二話不說「咕咚」躍入水中,腳蹬手刨不一會兒便上了喬鶴年的船。

  「開船,慢一些。」喬鶴年輕聲道,隨後又大聲喊著,「你們這些殺才,怎麼不快開船。」

  搖櫓的船夫也扯著嗓門回道:「船上人太多了,搖不快啊。」

  江面寂靜,別說只一箭之地,就是隔著幾裡地,這般喊法也是聽得清清楚楚。

  那群長毛裡有個頭領,見不遠處這艘船慢悠悠果然是開得不快,於是領著人匆匆忙忙上了江邊的空船,搖櫓如飛直奔喬鶴年這條船而來。

  不多時,兩艘船已經快要碰上了,後面船上的長毛卻突然驚慌起來,搖櫓的也不搖了,餘者把刀劍都放下,全都伏低身子不知在幹什麼。

  喬鶴年往邊上看了一眼,方才爬上船的那個船夫道:「大人放心,他們此時才發覺已是晚了,堵不住的,非沉底不可。」

  原來是在船上動了手腳,古平原佩服地看了一眼喬鶴年,提醒道:「鶴公,抓活的更好,不然屍體沉江,誰也不知道是大人的功勞。」

  喬鶴年點點頭,命令停船。不多時後面那船進了一艙水,慢慢沉入江中,幾十個長毛手足亂舞,在江水裡載浮載沉,幾個船夫聽要抓活的,躍躍欲試要入水擒人。

  「再等一會兒,等他們淹得半死不活再救上來,免得上船之後再意圖逞兇。」喬鶴年冷靜地吩咐道。

  古平原見那些長毛一個個被拖了上來,知道事情已經穩穩當當辦成了,於是趁喬鶴年安排人手看押人犯之時,他進入船艙去看那個頭陀。

  「你方才說,『我死了,你們都能活。』這話什麼意思?」古平原的疑問始終橫亙心中。

  頭陀起初一言不發,後來見船艙裡的人都出去了,這才把那面玉珮又遞給古平原,然後合什一禮:「貧僧沒出家之前有個諡號,名『湣烈』。」

  有時候話不必多,一語驚人即可,像這頭陀說的話就讓古平原吃驚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諡號是朝廷賜給大臣的身後榮儀,換句話說死了的人才有諡號,而且若按諡法,「湣烈」這兩個字,均是用在陣亡的官員身上,眼前這個人究竟是何人?

  「你看看那玉珮,是父親給我們四兄弟每人一塊,上面有我們的名字,意思是兄弟同心。」

  古平原依言一看,果見玉珮上刻著「藩荃華葆」四個字,耳邊又聽那頭佗的聲音響起:「我叫曾國華,家中排名老三。」

  古平原心思快,看著這塊玉珮,想著這個名字,再看看打頭的第一個字,不禁聳然動容,「難道說令兄是……」

  「是。」曾國華點了點頭,緩緩說著,「當初亂軍之中誤傳死訊,朝廷得報賜了諡號、追授騎都尉,入昭忠祠受祀,入國史館作傳,而且賜了一塊御筆親題的匾額『一門忠義』掛在湘鄉老宅的正廳上。我養好了傷找到大哥,本以為死裡逃生是件大幸事,可是大哥問我,難不成還要朝廷把這些厚恤都收回去,把那塊象徵著曾家榮耀的牌匾摘下來?那該是曾氏家族多大的恥辱!所以,從那往後,天下就多了一個無親無故的苦行頭陀。」

  古平原聽著聽著,從心底一直寒到腳下,怔怔地問:「那你就一直流落杭州。」

  曾國華搖了搖頭:「大哥派人一直把我送到安南,那裡是異國蠻荒之地,我實在無法忍受,便偷偷跑了回來,3個月前才到了天外天落腳,原想著就這樣隱姓埋名一輩子,可惜還是被長毛知道了。」

  「他們抓了你,就可以要挾曾大人。」

  曾國華一臉的苦澀:「我大哥是不會受人要挾的,不過長毛抓了我,可以公諸天下,這樣朝廷為了紀綱,也不能不治我大哥的欺君之罪,長毛就去了一個最大的對手。」

  「怪不得李秀成急急派人來抓你。」

  「抓住了,曾家也就完了,甚至這大清天下也要完了。」

  古平原這才明白眼前之人身上擔著這樣重大的干係,他一時沒想好下一步應該如何去做,曾國華卻說話了:「古老闆,這些日子我瞧得明白,你是個值得託付的人。這塊玉珮請你拿著,等到我大哥滅了長毛的那一天,你幫我把這玉珮交還給他,葬入我在老家的衣冠塚。將來不論我死在何地,魂魄也會隨著這塊玉珮回到家鄉。」

  「好吧。」古平原知道這是個麻煩事,但還是點頭答應下來,卻又疑心曾國華仍有自盡之心,剛想勸解幾句,曾國華道:「你放心,我不願意就這樣死了。長毛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總要等到長毛都死絕了,我才肯死呢。」

  「那你也要善自珍重,這一次必定是有人向長毛通風報訊,今後難保沒有人再認出你來。」

  曾國華咧嘴笑笑:「避人耳目的辦法我已經想好了,」他像是不經意地拿起桌上一盞燭臺,忽然拔掉半截蠟燭,用尖釘瘋狂地劃著自己的臉。古平原見狀剛想要阻止,一轉念又坐了回去,歎了口氣閉上眼,只聽得那鐵刺劃在面骨上讓人牙酸的聲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等他再睜開眼,就見曾國華滿面披血,十幾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在臉上縱橫交錯,疼得渾身抽搐,嘶啞著迸出一句話:「將來見了我大哥,把你看到的,告訴他!」

  回到徽州碼頭,喬鶴年興沖沖打算押解這批長毛到省城的臬司衙門。古平原卻把郝老爺請來,一番密議之後覺得這裡面大有文章可作,請喬鶴年暫時把長毛扣在碼頭,派了專人看管起來。

  古平原與郝老爺分頭行事。古平原將這次救出來的杭州人派車送往省城,特別囑咐那些在京城裡有親戚的難民在路上寫一封信到京報平安,自己負責找信客飛速送到京城。

  浙江是文氣最盛的一省,在朝為官的浙江老鄉不知凡幾,日日憂心家鄉被戰火蹂躪,好不容易盼來一個好消息,立時在朝野上下傳揚開了。沒過多少日子連軍機處都知道了,卻又不知詳情,於是下文給安徽巡撫袁甲三,讓他具文詳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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