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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四


  李萬堂沉默了一會兒:「我留這女子大有用處,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我們李家。你就不要再問了。」

  畢竟夫妻一場,李太太看出來李萬堂說的是真話,她考慮片刻道:「也罷,我暫時信你這一次。」話風一轉,「那麼欽兒呢,這麼胡鬧,你也不管?明兒我約了幾家太太來打雀兒牌,難道你讓欽兒穿著孝袍子給人家行禮,我的臉面還要不要。」她越說越氣,連連拍著桌子。

  「這是外面生意場上的事兒,你不要管。欽兒雖然是胡鬧,倒也並非全無用處,這裡面的道理說給你聽你也不明白。」

  「哦,外面養的婊子讓我不要管,府裡的親兒子披麻戴孝也讓我不要管,我問你,我還是不是這個宅子裡的太太?」李太太一陣冷笑。

  「沒人說你不是。」李萬堂始終心平氣和,與李太太的疾言厲色恰成對比,「只是京城李家好歹也是京商裡的大宅門,你說話做事還要有些分寸,別讓人家看了笑話。」

  不待李太太回話,他撂下一句,「會館裡還有要事商議,其餘的事兒明兒再說吧。「說完轉身便走了。

  李太太氣得臉煞白,自言自語道:「笑話?好啊,咱們走著瞧,看看到底是誰瞧了誰的笑話!」

  話音剛落,就聽「啪」地一聲細微卻清脆的響聲,伴隨而來的是「青奴」一聲比方才還要慘上幾倍的厲叫,這一聲把低著頭的丫鬟們都嚇得一哆嗦,原來李太太手掌使力一握,將波斯貓的尾巴折斷了。

  這下子「青奴」再也吃痛不住,從李太太的身上躥出去,爪子撓地,幾步就跑得不知去向。

  李太太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被「青奴」情急之下抓出了幾道長長的血痕,早有丫鬟拿著手帕上來要給擦拭,卻被李太太一巴掌打退。

  「王嫂。」李太太撫著手背喊道。

  一名僕婦越眾而出,答道:「是,太太請吩咐。」

  「今後老爺在外面做的事兒,你多打聽著。無論是公是私,大小輕重,都要回來稟告我。」李太太的聲音冰冷,聽不出一絲感情。

  「是。」王嫂便待退下。

  「慢著。」李太太又道,「找找青奴,找著了別嚇著它,把傷治好嘍。」

  「是。太太放心。」

  「治好了傷,就裝到布口袋裡,沉到荷花缸淹死。」

  「……」沒人吱聲,僕婦丫鬟心裡都縮成一團,陣陣寒意在心頭掠過。

  李太太慢悠悠地自顧自說道:「我養的東西,長大了敢跑,還敢抓我,哼,還反了它了!」

  古平原把雜貨鋪的生意交給弟弟,自己一心打理茶園,都知道茶性喜濕惡燥,這過了火的茶園還能不能種出茶來,誰都心裡沒數。

  死馬權當活馬醫,古平原雇了兩個人將茶園裡的浮土翻出,又花錢從附近種植松蘿的茶園移來一批茶樹。他善於品茶,但對種茶卻是外行,請了一位茶田師傅來料理茶園,自己也跟著邊幫邊學。

  這期間他不惜重金延請附近的名醫來給老師治病,可是白老師畢竟年紀大了,受的傷又太重,始終不見大好,一段時間以來,白老師有時認得古平原,有時糊塗認不出,這一天早上卻是雙目炯炯,一改往日渾渾噩噩之態,古平原進房探視,看了心裡便是一喜。

  「平原啊,坐、坐吧。」白老師從被中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了指床前的椅子,吃力地說。

  「孩子,我知道你回來了,可是直到今天才是真的相信,前些日子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白老師拉著古平原的手,眼裡不住地淌著淚,緩緩歎了口氣。

  「老師……」古平原自幼沒有父親,是真正的視師如父,聽老師顫巍巍說著話,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像是生怕一眨眼自己又消失了一樣,他心裡「轟」地一聲,淚水真像開了閘一般。

  師徒二人淚眼相對,執手無言,過了好半晌,古平原打破沉默,他打算對老師說說自己這幾年的經歷,說說受了報應的陳孚恩,還有百姓給老師在黃河岸邊建的生祠,白老師卻擺一擺手,勉力咳了兩聲,喘息著說:「我看得出來,你這幾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想必也長了許多的見識,『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吃苦受罪不見得是壞事,耽于安樂也未見許是好事,我只想聽你說一件做了之後從沒後悔的事情。」

  「做了之後從沒後悔的事……」古平原咀嚼著老師這話,仿佛是世人看來應該後悔,自己卻從未後悔,想著他不禁脫口而出:「我這次回徽州之前,用百萬之數的銀子救了一個人的命。」這說的是常玉兒,古平原說完,不自覺地又隔著衣裳,碰了碰那枚翡翠扳指。

  白老師閉著眼聽著,滿意地笑了笑,既沒問古平原何來百萬兩銀子,也沒問被他所救的是何人。

  「老師。」古平原等了半晌不見老師有話,輕輕地叫了一聲。

  「這就夠了,不必再多說什麼。你沒忘了我教你的孔孟之道,重義輕財,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是,老師教導我的道理,平原一輩子都記在心裡,不管走到哪兒,都不敢有須臾忘記。」古平原俯著身,端詳著老師蒼蒼的白髮,想著他當年在黃河中流為民操勞,在山野草廬教自己讀書,喉頭又是一陣哽咽。

  白老師說了一陣話,大概是精神疲倦,仿佛要昏昏睡去,忽又想起一事,重又抓住古平原的手:「孩子,你被充軍關外,能回來就是萬幸,今後安安分分老於戶牖也就是了。我這一輩子也當過幾天官,現在這世道,當官的若不欺心,上司下屬都不容你,難做得很!」

  古平原知道這是老師的肺腑之言,鄭重地點頭答應,隨後說道:「老師,您省些力氣,歇歇再說吧。」

  「不,趁著我現在還明白。」白老師咳了幾聲,勉力道,「我是看你從小長大的,其實早已視你為婿,我是不成了,只望你能好好待依梅,將來兩個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我死了也能閉上眼。」

  白老師不知女兒被亂軍綁走,眼下生死不明,古平原心裡五味雜陳,他低下頭,用低低的聲音答道:「老師放心,我這一輩子絕不辜負依梅妹子就是。」

  「好、好,這樣我就放心了,真的是放心了。」白老師一臉欣慰,指了指門邊,「乾脆,趁著我還明白,把依梅也叫進來,這事兒當著你們倆的面說開了。」

  古平原一愣,心知老師是昏沉中把自己的妹妹古雨婷當成了他的女兒。

  「怎麼?叫她進來啊。」

  古平原尊師重道,從來沒在老師面前說過一句謊話,這時候張口結舌,白老師催問了幾句,他萬般無奈只得把實話說了。沒料到老人急痛攻心,當場嘔血暈過去,醒過來已然得了怔忡之症,整日不言不語,雙目無神,如同癡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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