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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五


  古平原既悔且痛,此時也是無法可想,他也想過找到白依梅興許便能治好老師的病,可出事那時長毛、官兵、還有苗沛霖的匪兵,三夥人馬打得亂成一團,誰知道白依梅是被哪夥人搶走的。古平原這些日子但凡有機會就托人打聽,卻都如泥牛入海,全無半點消息。

  就這樣,古平原一邊掛心老師一家,一邊經營茶園,沒想到的是,轉栽過來的茶樹十中居然活了八九,請來的茶工師傅說,這一茬茶園的收成許是還不錯,古平原辛苦半年,眼見秋茶有望,總算是可以放下心了。

  「鶴公,這點銀子你必定有用處,還望收下才是。」古平原把一個錢夾放在桌上,輕輕一推,遞給八仙桌另一側的喬鶴年。

  他今天抽了個空到了水路巡察使的駐所,卻趕巧遇到江上糧船撞了兵船,兵大爺脾氣火爆,漕幫的水手也不甘示弱,喬鶴年正為了調解而忙得不可開交,直到日頭落西方才擦著額頭的汗進了官廳。

  所謂的官廳不過是間徵用的民居而已,喬鶴年是北邊人,不耐南方酷熱,命人在四面牆上都打了孔窗,蒙上一層薄紗,又別出心裁引來江水在瓦房左右和後面挖出池子,只有前面留著通路,一番佈置居然宛然水榭,清涼宜人很是別致。

  「難為鶴公想得到,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這片江水環繞的水榭只怕連巡撫大人也要嫉妒三分。」

  「黃連樹下彈琴——不過苦中作樂罷了。昨日我送兩淮鹽政使過境,去拜會徽州知府孟大人,人家的簽押房裡用火盆在四角吊著冰,化了再換過,那才是神仙。」喬鶴年說著接過錢夾,打開一看不免動容,「這真是厚饋,平原,我實在受之有愧。」

  「平記的生意最近蒸蒸日上,歸根到底是鶴公幫忙,吃水不能忘了打井人。」說著,古平原往前湊了湊身子,「我聽郝老爺說過這水道上的事兒,想必這兩個月也鬧了虧空吧,若是依舊在過往船隻上加厘金,豈不是步了前任的後塵。」他看了一眼錢夾,「鶴公放心,這筆開銷平記還承擔得起,決不讓鶴公為難就是。」

  喬鶴年眼睛一亮,「既不擾民,又能辦差,若真如此,我這個官兒就好當了。」

  「鶴公,你曉不曉得,歙縣的知縣大老爺烏紗頂戴被撤了。」

  「也是昨日去知府衙門才知,我這個替罪羊沒有殺成,自然要另尋一隻來殺。」喬鶴年語氣平淡,心裡卻不平靜,與古平原兩人互視一眼,發覺彼此想的都是一件事。

  「眼下還談不到,我剛被派差沒幾日,尚無功績可言,何況一省的候補官不知有多少人想謀這個位置,眼下布藩台讓縣丞暫時署理,心裡打的主意不問可知。」喬鶴年汲了一口江心水,搖了搖頭。

  平記為喬鶴年湊一筆應付往來官船的銀子已經是頗為吃力,若說還要籌錢到藩台衙門去打點,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古平原一時也無法可想,官廳裡一時沉默起來。

  「平原,你也不必為難,老實說花錢買缺的事兒我沒什麼興趣。」喬鶴年先開了口,接著又把話轉到古平原關心的事情上,「眼下有一筆生意,是個賺錢的機會,就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鶴公說哪裡話,賺錢的生意我自然有興趣,就不知是哪一路的財?」

  「說起來,這件事實在是積德行善。」

  消息是新安江上的水手帶來的。自從太平軍的忠王李秀成率軍攻陷浙江首府杭州,巡撫以下的滿城文武幾乎死傷殆盡,為朝廷平長毛以來最為慘烈的一仗。杭州,人稱「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已經百年沒有遇過兵事了,又在江南最為富庶之地,家裡藏有萬金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長毛這一來為了保財更為了保命,不能不扶老攜幼地逃亡,可是又捨不得離開家鄉太遠,於是邊逃邊觀望,發覺長毛追得不緊,逃到杭州城南邊一處名為「天外天」的福地便停住了。

  之所以逃到這裡,是因為天外天是一處梵園,也就是放生之地。大凡富庶之地,家裡常有信佛的老太太,沒事就到集上,買了雞鴨魚鱉之類的放生,選的就是這一處天外天。像杭州這種地方,日日有集,很多家都沒有三日餘糧,逃難時更是倉皇出奔,來不及帶什麼吃食,所以天外天的雞鴨就遭了殃,不到十日工夫,只剩下滿地的雞骨鴨毛。

  「杭州城陷已然一月有餘,聽水手說,逃到天外天的人餓得連耗子窩裡的食兒都刨出來吃了。」

  「鶴公是指點我到那裡去賣糧?」古平原聽明白了。

  「賣糧?如今你就是挖些草根兒去,到了那裡也不愁賣的。關鍵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要知道長毛可是近在咫尺,說一聲來攻,只要兩個時辰就能把那裡碾為齏粉。否則明擺著的好生意,為什麼沒人去做?」

  古平原走到門邊,望著東逝的江水思索著,忽然問道:「李秀成這個人,我聽說是長毛裡的秀才,是真的嗎?」

  「一點不假,長毛裡若說還有人才,文是偽忠酋李秀成,武是偽英酋陳玉成。」

  「這個人可嗜殺?」

  「不但不嗜殺,而且很注重民心,說實話,要說在百姓中的人望,哪個也比不過他。」

  「那就是了。既然兩個時辰就能打下天外天,卻遲遲一個月都不動手,想必是李秀成有令,約束部下不得騷擾這些難民。照此看來,運糧過去看似如履薄冰,實則如履平地。」

  「你可想好了,真要是陷在裡面,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喬鶴年是真為他擔心。

  古平原笑了:「富貴險中求,更何況就像鶴公說的,這是一件積德行善的事兒,老天爺也會保佑這筆生意能做成。」

  古平原知道商機不可失,特別是這種生意,機會更是轉瞬即逝。他讓弟弟在潛口鎮上的磨房裡定做了幾百斤的白麵肉饃饃,同時在江上漁民手中購得了一批鹹魚幹。貨好進,運貨的夥計卻不好找,花了重金才雇來幾個敢收錢賣命的壯漢。連同幾輛獨輪車一起上了一條回空的糧船,沿新安江、富春江一路往東,直奔杭州城邊。

  古平原知道,雖說李秀成有軍令,但是自己這批糧食卻是不受保護,所以行船時加著小心,好在漕船水手有經驗,夜路無燈也可駕船,這就少了許多危險。天外天原本就有一側通著江邊,下船之後幾輛獨輪車吱吱呀呀,不多時就看到了許多憧憧的人影。

  等來到近前一看,古平原雖然膽子大,可也不免心裡打了一個突。這哪裡還是人,分明是一個個餓鬼,餓得皮包骨,一副竹架子上撐著衣服而已,看那走路直打晃的樣子,只怕隨時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古平原指揮著幾個夥計,將獨輪車推到人群中,然後掀開其中一輛車上蒙著的油布,饃饃散發出的香氣頓時把這些災民的眼睛都吸引了過來,人也不由自主挪著雙腿湊了過來。

  江南人物的俊雅知禮此時方才顯得分明,如此情形下,居然還有一位老者上前勉強一揖,張幾次嘴才發出聲音,「這位小哥兒,敢問你這饃饃可是賣的?」

  「是。」古平原擔心他跌倒,伸手相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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