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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


  古平文聽著大哥的囑託,一改方才有些張狂的態度,抿著嘴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可我一定好好做。」

  「少爺,這萬萬不可。您這麼做,非把老爺太太氣壞了不可。」

  位於北京西城的李家宅邸在京城裡面是數一數二地豪奢,建築用的粘連法,將四個大宅用穿堂過道組成一處,比王府還要大,卻又不違制。雖然礙於規例不能用明黃琉璃瓦,但高手匠人巧奪天工,專門燒制了一種變色琉璃,大白天陽光一晃就是明黃色,可要是湊近了細看,其實是土黃色,這樣任誰也挑不出毛病,光這一套瓦就花了不下十萬兩銀子。故此京中有諺:「黃河水多,李家金多,黃河水流千里,李家宅望無邊。」

  李萬堂的貼身聽差李安此時站在李府的臺階上,不住地躬身施禮,臉上的神色十分惶急。

  「讓開!」說話的人聲音又冷又硬,正是李家的大少爺,「李半城」的獨子李欽。就見他的臉板得像塊石頭一樣,挺身往內宅走,卻被李安不顧一切地擋在門前。

  「少爺,您把這身衣服脫了吧,這老爺太太都七旺八旺的,您說您這副打扮進去,這、這像什麼樣子。」說著,李安往左右使了個眼色,「快來,伺候少爺更衣。」

  「誰敢!」李欽大吼一聲,惡狠狠地盯著李安,「你不過是個奴才,是我家養的一條狗,爺高興就賞你口吃的,不高興就讓你滾!就憑你也敢攔著我進家門,你讓不讓開?不讓我可揍你了!」

  李欽說著就要動手,眼看就要鬧得不可開交,就聽照壁處有人咳嗽一聲,一個沉靜的聲音響起,「你鬧夠沒有?」

  李安趕緊回身,垂手站立。口中恭敬地道:「老爺。」門房、馬夫以及門口的一應下人皆是如此,唯有李欽還梗著脖子,但也不由自主地放鬆了攥緊的拳頭。

  李萬堂緩步邁出大門,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欽,立時沉下了臉:「你是死了爹還是沒了娘,平白無故地穿孝袍紮麻繩,莫非是瘋了不成!」

  「我、我……」在李萬堂的呵斥下,李欽眼神裡稍稍露出一絲畏懼,但很快一昂頭,「我是替張大叔戴孝,他沒兒沒女,他、他是為救我死的!」

  李萬堂聽了沒言聲,這時候從後宅跑出來一個丫鬟,有些畏縮地看了一眼李萬堂。

  「什麼事?」

  「夫人說,讓少爺快把孝袍子脫了。死一個夥計而已,哪有東家為夥計戴孝的道理,這般胡鬧,傳出去簡直惹人笑話。」

  「我不脫!」李欽聽了悶聲吼道。

  李萬堂看了一眼門外越聚越多的人群,面無表情地說了句:「你進去告訴夫人,就說我知道此事了。」

  等那丫鬟進去了,李萬堂走前幾步,站到李欽身邊,一抬手,李欽下意識地一避,還以為李萬堂要當眾責打自己。誰知李萬堂伸出手來,只是給他理了理孝袍衣襟,緊了緊那根已經發松的麻繩。

  「既是代子女盡孝,那麼別忘了七七四十九天之期。」李萬堂說完這句話,轉身進了內宅,留下李欽傻傻地站在當場,亦真亦幻,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老爺,這怕不妥吧。」李安跟進了內宅,一路隨在李萬堂身後,惴惴不安地說。

  李萬堂在荷花缸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外間物議且另當別論,夫人那裡怎麼交代。」李安窺著李萬堂的臉色。

  「你說反了。外間物議才是應該考慮的事情。你派家人出去,把李家公子為京商大掌櫃服喪的事兒傳遍四九城,越快越好。」

  「啊?!」

  「還有,3天之後在京商會館安排一場祭祀,通知各家東家、大掌櫃都來,我要為張廣發辦一場公祭。」

  「老爺,雖說張廣發死在公事上,不過畢竟有辱使命,這樣做豈不是把我們慘敗給晉商票號的事兒都漏了出去嗎?」

  李萬堂並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缸沿,缸裡的金魚以為是餵食,紛紛圍攏過來。

  李安看著,目中忽然露出恍然欽佩的神色,「老爺,我懂了,我這就去安排。」

  李萬堂在庭院裡停了一會兒,靜靜地思考著什麼,僕人們素知他的性子,這時候是不許人來打攪的,不過有一個人是例外,後宅的丫鬟怯生生走過來,說夫人有請,李萬堂這才有些不情願地移步進了後宅。

  剛一進內宅庭院,就聽「咣」地一聲大響,從正房裡丟出一件瓷器,摔在院子當中的水磨青磚上,登時粉碎。

  那是李萬堂平素最喜歡的五子蓮芯青花瓶,宋時傳下來的東西,是蔡京把玩過的恩物。這瓶製作精良,薄得透亮,一千多年了,歷代主人都是珍視無比,連個岔口都沒碰損,結果今日卻在李太太的一揮之下了了賬。

  不用問,這准是李太太派人在門口守著,見李萬堂來了特意摔給他看的。下人們都嚇呆了,李萬堂卻絲毫不見動怒,只是仔仔細細盯著那堆瓷片,像是要把它的樣子印下來,過了好一陣兒才慢慢開口吩咐一聲:「掃掃。」便走進了屋裡。

  進來是個極寬敞的大廳,兩邊一處是李氏夫婦的臥房,一處是值夜丫鬟待的房間。坐在廳中的大理石圓桌旁的便是李太太,她穿著蘇綢細紡的八寶裙,手裡抱著她養的那只叫「青奴」的波斯貓,此刻雖然橫眉立目但是依稀能看出年輕時也是一個美人兒,兩邊丫鬟僕婦垂手侍立,別說抬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李太太明知道李萬堂進來,卻不說話,撫摸「青奴」身上濃密的長毛,把李萬堂曬在一邊。

  李萬堂等了一會兒,見她不開口,於是問道:「你這是做什麼?平白無故發什麼脾氣?」

  「平白無故?」李太太仿佛就等著這一問,冷笑一聲,「老爺,你莫非是明知故問不成?」

  從後趕來的李安見老爺進來半天都沒個丫鬟給搬個座,知道她們不敢,於是上前兩步搬了把椅子,剛要給李萬堂送去,就聽波斯貓淒厲地慘叫一聲,嚇得他一哆嗦,轉臉看去,見李太太惡狠狠地看著他,手指掐著「青奴」的尾巴尖,指節發白,顯是下了重手。大概是李太太平日淫威甚重,連貓都怕極了她,儘管吃痛,卻不敢掙脫。

  李太太的聲音寒得如同冰窟裡吹出來的風:「李安,你好啊,你是老爺的貼身僕人,心疼老爺是不是?要是哪一天屋裡著了火,你大概也是放著我不管,先救老爺是不是?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

  李安一聲都不敢吱,放下椅子,跪在地上沖太太磕了個頭,站起身退到一邊去了。

  「你今天是專門找我麻煩的。」李萬堂算是看明白了。

  李太太一拍桌子:「對了,就是找你麻煩。我問你,你在德勝門外坎兒胡同的那套四合院裡面養了個女扮男裝的婊子,對不對?」

  李萬堂暗暗一驚,蘇紫軒的事兒很少有人知道,沒想到此時卻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問了出來,他不露聲色道:「胡扯,哪有的事兒?」

  「沒有?你要是這麼說,明天我就派人去砸了那兒,把那婊子揪出來遊街,反正也不關你的事。」李太太斜著眼看著李萬堂。

  李萬堂皺了皺眉:「你既然打聽的這麼清楚,那麼總該知道,那處四合院我連一次都沒去過,與那女子更是清清白白。」

  「哼,你要是去了,我早就一把火燒了那王八窩了,我就是不明白你平白無故養個女人幹嘛,這才忍到今天。」李太太性子散漫,壓根不是個深沉人兒,一忍再忍,終於被李欽今天的舉動把火兒撩了上來,索性一兜子都問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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