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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


  「這……」康七此前也跟過兩個老爺,把嘴一咧,「老爺,這怕不合規矩吧。」

  喬鶴年把眼一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走!」說完一轉身又邁步進了藩司衙門。

  郝老爺看著喬鶴年的背影,佩服地點了點頭。這個官兒看起來與眾不同,倒是值得一幫,想到這兒他也急匆匆奔著官府差役平素吃茶聊事的那家茶館而去。

  「胡鬧,簡直不成體統。這都三天了,真把我藩司衙門的簽押房當成了客棧的上房不成?」布赫在府衙後花廳裡大發雷霆。三天了,已有不少省城的官兒借著到衙門辦公務,實則是來看稀罕,這堂堂衙門變了戲臺,官威何存?

  此刻他的兩名師爺,一姓賈,一姓秦,都在花廳裡。賈師爺一向是看布赫的臉色行事,此時亦是忿忿不平道:「向來只有上官督促下屬辦差,如今卻反過來了,一個區區七品官兒敢要挾大人,不給告示就睡在簽押房裡,連行李被褥都搬了進來。要我說,直接命人把他連人帶鋪蓋都丟到大街上,然後大人動本參他,讓他丟官滾蛋。」

  秦師爺算是腦筋清楚的,見布赫躍躍欲試,立時擺手道:「不成,這個當口如此做法,大人就算上了此人一個惡當。」

  「怎麼說?」

  「這姓喬的敢這樣做,擺明瞭是不計後果。如今有人在外面給他造聲勢,都說他一心為民,憨直可憫,大人想想,您若是打了他參了他,那大人您的官聲……」

  「這……」

  「還有,大人原本的用意是要讓這姓喬的擋在前面,免得與巡撫大人衝突,如今真把他參掉倒容易,上哪兒再去找這麼個擋箭牌、替罪羊呢?所以我說,這姓喬的走一步險棋,看起來魯莽,其實心底瓷實著呢,搞不好是想借機脫身。」

  「照你這麼說,本官倒奈何不得他了。」

  「這倒不是。」秦師爺緩緩道,「佈告不妨先給他,這樣大人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他要是靠著這張佈告把差事漂漂亮亮地辦下來,那不還是大人的功勞嘛,要是辦不下來,哼,大人到那時再擺佈他,誰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布赫考慮良久,終於點頭道:「好,我就先退一步,倒要看看這姓喬的有什麼能耐!」

  「平原,你來看。」喬鶴年在藩司簽押房裡幾乎是徹夜不眠,這件事利害太大,若能酣睡無憂那簡直就不是人了,此時他眼裡佈滿血絲,拿著一張文書告示,上面蓋的正是藩司大印。

  「這告示正符你所求,寫明瞭因為長毛侵襲本地,故此不日之後將燒茶山為焦土,以免茶葉為長毛所搶,以致資敵。」

  郝老爺在旁也伸脖子瞧著:「古老弟,你這一計我完全懂了。就是只拉弓不放箭,是要逼那幫茶商來買茶葉,不買的話,想買也沒得買了。可是我的顧慮也是依舊,你說的這一條其實不過是大言欺人,與事實並不相符,長毛只搶糧草,從來沒聽過搶茶葉這一說,再說他們更不會去搶還沒有採摘的茶葉。」

  「郝大哥。」古平原不慌不忙,「你說的是事實,可是這一點你知道,我知道,那幫茶商卻不知道。他們是靠茶葉賺錢,在他們眼裡茶葉就是銀子,銀子自然人人要搶,這個信念在他們心裡根深蒂固。正所謂『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只要告示一出,他們就要慌神,哪裡還能細思這其中的漏洞。」

  喬鶴年道:「你這是在和他們賭心思。茶商裡有見識的人不多,我想這張告示應該能嚇住他們。」

  知府衙門的告示一出,原本抱成團的茶商登時就亂了,他們原本聚在潛口鎮聽消息,沒想到卻等來一聲霹靂。

  告示一大早貼在了各鄉各鎮的地保公所,侯二爺卻並不知情。他來到鎮上有名的「天和」茶店吃早點,一屜蟹黃小籠包,兩張油餅,四樣小碟,再加上一壺滾燙的毛峰,正吃得有滋有味時,一群茶商慌裡慌張地趕來尋他。

  「侯二爺,可不得了了!」

  「嗯,出了什麼事?」

  「藩司衙門出了告示,說是要燒茶山。」

  侯二爺一驚:「燒茶山?平白無故為何要燒茶山?」

  「哎呀,我們也說不清楚,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侯二爺在眾人簇擁下來到鎮公所牆外,牆上果然貼著一張告示,上面蓋著知府大印。侯二爺仔細看了看告示上的文字,又品了品滋味,「撲哧」一聲笑了。

  「虧您還笑得出,咱們還是快去收茶吧。若是去晚了,茶山真的被燒了,我們今年別說賺銀子,賠也要賠上一大筆。」眾人議論紛紛。

  「諸位且慢。」侯二爺高舉雙手,等周圍稍平靜下來,一指牆上的告示,「不必驚慌,這告示是假的!」

  官府的告示在百姓眼中就如同聖旨一般,誰敢質疑?侯二爺一說假,眾茶商頓時又亂了起來,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

  侯二爺雙手往下壓壓,大聲道:「諸位聽我說,前幾日我被知府大人請去商談收買茶葉一事,想必大家都知道,當然也曉得我為了大家的利益沒理這個茬兒。當官的想保頂戴,沒理由讓咱們茶商眼瞅著白花花的銀子不賺不是?」他用揶揄的語氣說著,「敬酒不吃當然就要喂吃罰酒嘍。這張告示想必就是官府想出來的一計,專門來對付我們茶商。因為我們不肯收茶嘛,他便說要燒茶山,為的是逼我們去收茶。諸位如果去了,那便是功虧一簣,中了人家的計了。」

  這侯二爺真是奸猾,三言兩語便戳穿了古平原想出來的計謀,眾茶商這才恍然大悟。

  「沒錯,沒錯,是這個理兒,要不是侯二爺,咱們還真上了這個當了。」

  侯二爺得意地道:「各位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李三爺還去聽曲兒,王五爺、趙三哥還去推牌九,陳老弟,你新娶的那房小妾要是你不陪,我可替你陪著去了。」

  在眾人哄笑聲中,侯二爺又道:「放心,他們急等錢用,撐不了多久,咱們這筆橫財是發定了。」

  自衙門發出告示,喬鶴年便住在了潛口鎮上,他借用地保公所作為自己辦公歇息之地,日日派人打聽有無茶商下鄉收茶,卻都失望而歸。

  此時他與布藩台鬧得不可開交一事已經傳遍了全省,知府、知縣這些官兒恨不得離他遠遠的,免得被藩台大人誤會與他一黨。既然喬鶴年願意出力擔責,地方官樂得一推了事。

  「當初被派下來時,這些官兒設盛宴款待,如今一轉眼我便坐了冷板凳。」喬鶴年苦笑道。

  「這便是官場,誰讓大人得罪了上官,手裡又沒權呢。若是權柄在手,還愁無人聽用?」郝老爺這幾年看得多了,一點都不奇怪。

  「如今我人憎鬼厭,郝夫子倒是不離不棄,真是難得。」喬鶴年瞟了一眼郝老爺。

  郝老爺舉起三根手指:「這裡面當然有緣故。一來這兒也是我的本鄉本土,大人肯盡力維持,我自然沒有不幫忙的道理;二來大人是古老弟的知交,我是古老弟的舊識,這個忙也不能不幫;這三嘛,」他臉上浮起狡黠的笑意,「大人事情辦成了,我自然跟著沾光,就算是辦砸了,那也牽連不到我這個無缺無職的窮舉人身上。」

  「哈哈哈。」喬鶴年暢快地笑了,「郝夫子快人快語,但願這事兒能成,到時候我自然有借重夫子之處。」

  話是如此說,可是一晃兒過去了十天,茶商那邊毫無動靜。茶農俱都等得心焦,已然有人準備低價出售,喬鶴年知道口子一開,一發不可收拾,急急派康七找來郝老爺商議。

  「郝夫子,你可聽說有茶農已準備賤價售茶?」郝老爺一進門,喬鶴年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郝老爺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繼而說道:「這下可要麻煩了。現在家家戶戶都等米下鍋,一旦有人按茶商開出的低價賣了,從之者必眾,這幫奸商嘗到甜頭,更會壓價,就連秋茶的價格也要大跌,茶農只怕幾年之內都翻不過身來。」

  喬鶴年雙眉緊鎖:「我擔憂的正是這一點。現在長毛不斷招兵買馬,若是百姓不能吃飽穿暖,這不等於是逼他們造反嗎?可恨全省上下的官兒都只看眼前,全然不顧將來的利害。」

  一個七品的候補官兒念念不忘民治,真有些家國天下的味道了,郝老爺耳裡聽著,心裡暗自讚歎。

  「最可恨的是那幫茶商只顧賺錢,全無良心,大人幾次三番好言相勸他們就是不聽!」郝老爺也有些沉不住氣了,接著又說:「也許再等等,古平原的那條計萬一要是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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