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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七


  看起來是沒人肯去了,偏偏就有人膽子大。這個人正是喬鶴年,別人覺得這差事弄不好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可是喬鶴年卻眼光獨到,看出來藩台為此事為難,巡撫也是一樣,這差事若辦好了則本省兩位大員都欠了自己一個人情,反正拖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不如拼上一拼。就這麼想著他把這差事接了下來。藩台正在發愁,他掌一省錢糧,賑災是份內之事,若不去做,萬一災民暴亂,那就非同小可,本來是巡撫惹出來的禍,最後變成自己替人擋災,那太不划算了。

  難得這個時候喬鶴年自告奮勇,藩台自然喜上眉梢,把喬鶴年招到衙門簽押房,一反常態溫言以對,同時話裡話外的意思透露出來,如果這一趟差圓滿地辦下來,可以保喬鶴年實補一個州縣缺。

  為此,喬鶴年一路上動了不少腦筋,他也看出來了,歙縣受災雖重,但是刀兵之災畢竟不同於旱澇蝗,受損的只是民宅民居,莊稼特別是歙縣人賴以為生的茶田大多完好。這就好辦了,只要茶葉賣出去,老百姓手裡就有了活錢,喬鶴年自己也是窮人出身,對老百姓的心思最瞭解不過。只要沒到絕路上,只要還有一口吃喝,哪個肯去造反作亂?銀錢到手,老百姓的心思自然就轉到了如何用這筆錢重整家業上,所以有沒有賑濟銀子倒不打緊,當務之急是趕緊幫著百姓賣茶。

  誰知事不湊巧,碰上了侯二爺借機欺行霸市。知府大人調停時,他是上面委任的專差,所以也在座,算是與這個侯二爺打了一次交道。他冷眼旁觀,這個人豺視狼顧,一臉的貪色,仗著有財有勢,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面上倒還恭敬,但是話裡夾著骨頭,一口一個朝廷法度,不能強令商人收茶,結果是噎得喬鶴年無話可說。

  賣不掉茶就真要起大亂子了,可以想見的是,到時候替人受過的就不是藩台,而是自己這個七品芝麻官。喬鶴年為此急得睡不著覺,夜裡忽然想到當初在安慶城下分手,古平原曾經說過,他的家鄉就是歙縣古家村。經過山西一番遇合,喬鶴年深知古平原商才了得,這件事保不齊他就有辦法。所以喬鶴年來古家村,不是無意間遇到了古平原,根本就是特意來移樽就教。

  喬鶴年自覺得與古平原之間的關係十分微妙。當初在蒙古,他是古老闆,自己是小夥計,是患難之交。回到山西,古平原慷慨解囊,助了自己一臂之力,後來更是聯手驅逐了王天貴,這交情更是非比尋常。自己一度淪落為匪的事兒也只有古平原知道,看樣子他是不會洩露,但也要結以恩義才能放心。更何況自己孤身來到安徽為官,想要有所施展,看起來必須借重這個人的能耐才行。

  一想到這兒,喬鶴年覺得應該把來意挑明,免得被古平原看出來再說反倒不妥。

  「事情便是這樣,想等官府的救濟那是鏡花水月,若是茶賣不出去,難保沒有暴民作亂的事兒。」喬鶴年把事情經過一講,壓低了聲音,「平原,自己人說老實話,搞不好袁巡撫正希望如此。」

  郝老爺久經官場,雖未為官但是耳濡目染見得卻多,一聽之下聳然動容,一挑大拇指,「鶴公心思真靈,只怕是說到了巡撫心裡。」

  古平原猶自不解,郝老爺亦是沉聲說:「真要是逼反了村民,哪怕是聚眾請命,都可視作長毛亂黨,到時候不就證明巡撫的兵上次剿得有理,而且還可以名正言順再剿一次,變成一筆糊塗賬,也就不怕禦史參劾了。」

  「這……不至於吧。」古平原聽得毛骨悚然,到底是官,總不會比土匪還兇惡。

  「但願我是杞人憂天,不過官場齷齪,為了保頂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倒是不能不防。」喬鶴年道。

  「那就非得趕緊解決這件事,讓附近村民的茶賣個好價錢,給大家一條活路。」

  「就是這個話。」喬鶴年聽古平原自己說了出來,趕緊接過話,「不過那侯二爺把嘴咬得甚緊,看樣子是欲壑難填,知府大人親自說項都不成功,我實在是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

  古平原攥著拳頭,在土地廟裡來回走了兩圈,停住身篤定地說:「就算是非親非故,我也不能看著這個侯二爺壞了生意人的名聲,更何況本鄉本土,更不能坐視鄉親們受苦。眼下我也沒什麼好主意,不過『謀定而後動』是不會錯的,鶴公、郝大哥,你們二位若是無事,不妨在我古家村暫住一兩日,等我打聽些消息之後再做商議。」

  喬鶴年與郝老爺彼此看了一眼,都點了點頭。

  古平原派弟弟去打聽消息,可惜古平文不是生意場上的人,直到三天之後才有確實的信兒帶回來。

  「鶴公,原來這個侯二爺是一門心思吃定了茶農,他料准了茶農無路可走,最後必然會壓價賣茶給他,所以連水陸舟車都下了定錢,只等茶農交貨,便要經成都,運往青藏西域。」

  「這麼說他也並非如面上那般好整似暇?」

  古平原點頭:「正是如此。要是日子一到還沒有茶葉裝車上船,他先就要賠一大筆車馬費。這還只是面上的,既然定了車馬,那麼他也必然通知了那頭接貨的買家,人家也要騰出庫房、安排轉賣,所以這茶他要是遲遲弄不到手,信譽必然大失,搞不好還要包賠下路買家的損失。」

  「但是無論如何,茶農賣茶之心比這個侯二爺要急迫百倍。」郝老爺提醒道。

  古平原一笑:「這個不去管它,只要侯二爺也急,那這次就要他吃個啞巴虧。」

  喬鶴年眼睛一亮:「平原,你可是有了什麼主意。」

  「主意有一個,正是從鶴公身上來的,沒有你,此事萬無成功之理。」

  「要我做什麼,你但說不妨。」喬鶴年知道古平原沒有把握是不會說這句話的。

  「你要司裡出這樣一張告示?簡直是胡鬧!」本省的藩台是個上三旗的旗人,其名布赫,他本來就沒對喬鶴年此行抱什麼希望,只是要找一個擋箭牌而已,如今聽了喬鶴年的回稟,頓時翻了臉。

  「大人容稟。」喬鶴年心裡氣不打一處來,當初派自己去的時候說一力支持,如今卻一點責任不肯擔,但與上官爭執是官場大忌,他低聲好言道:「此次賑災的關鍵全在茶商肯不肯按往年的價兒收茶,肯則萬事大吉,不肯則易釀成民變,而要茶商伏首聽令,則非有這張藩司衙門的告示不可。」

  布赫將臉越發沉下來:「聽你這話裡話外的意思。若是我不發這張告示,那麼賑災不力激起民變的責任就都歸到本官頭上了。」

  「卑職萬萬不敢。」

  「好了。」布赫不耐煩地打斷說,「你可要知道,這張佈告一發,若是百姓惶恐鬧出事來,那才全都是本官的責任呢。你再去想別的辦法,此事我決不允許!」說罷也不送客,站起身帶著怒意匆匆走出了簽押房。

  喬鶴年走出藩司衙門,等在外面的郝老爺過來,一看他的臉色就明白了。

  「布藩台果然不允?」

  「意料中事。」

  「那你真的要走這步險棋?」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如今千斤重擔壓在肩頭,已然不容我卸責。賑災不力必被當成替罪羊,一道參案上去,頂戴就沒了。既然如此,不如兵行險招,我看准了這位藩台大人為官圓滑,若是有礙他的前程,那麼就算是我得罪了他,他也會忍一時之氣,反倒能將此事辦成。」

  「就怕秋後算賬。」

  「蘿蔔吃一節剝一節,先把眼下的差事應付過去,將來的事情再說吧。」喬鶴年到省城之後,有同鄉給他薦了個聽差,名叫康七。當官的甭管多窮,至少要有一名聽差,幫著投拜帖、拎衣包、打簾子,喬鶴年也就把康七用在身邊,此時點手喚過。

  「拿著東西跟我進去。」他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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